宣傳科門口。
李大炮抽完一根煙,肖書記他們才在宣傳科長的陪同下從里頭晃悠出來。
“李處長,您好。”李玉剛趕緊上前一步,語氣熱絡又帶著幾分拘謹。
李大炮點點頭,扔給他一根華子,“小李,宣傳標語要務實,不要浮夸。
另外,你抽個空,親自去車間跟老師傅們嘮嘮。
把他們的經驗都記一下,整理出一套聽得懂、用得上,還能管長遠的車間規矩來。”
聽到這聲“小李”,李玉剛眼神一亮,瞟了眼肖書記他們,笑著說道:“各位領導放心,等車間工人忙完,我馬上就去。”
肖書記他們微笑著點點頭,李大炮揚揚下巴,轉身離去,“走吧,去車間轉轉。”
肖書記跟李懷德立刻跟了上去,楊廠長留在原地,面容嚴肅地拍了拍李玉剛肩膀,“李科長,事就交給你了。
你的能力,我還是認可的。”
說完,朝著李大炮他們追去。
人一走,李玉剛臉上依舊洋溢著熱情,心里卻是狠狠啐著,“踏馬的楊衛國,就會畫大餅,就不能跟人李處長學學…”
現在的軋鋼廠地盤兒很大。
平日里習慣了養尊處優、車接車送的軋鋼廠前三把手,這會兒差點兒把腿溜斷。
李大炮停下腳步,瞅著他們仨那副損色,有些不耐煩,“我真服了,才走這么幾步道兒,就累成這13樣,不怕工人笑話?”
肖書記抹了把汗,臉上有些掛不住:“那個,我有點不擅奔跑。”
“歇…歇會,我有點兒走不動了。”楊廠長手搭著波棱蓋,呼吸急促。
李懷德松開上衣的第一個扣子,沉聲說道:“唉,李處長,理解一下,坐辦公室久了,難免如此。”
李大炮懶得再跟他們廢話,決定分頭行動。
“你們歇夠了,去那些軋鋼車間、輔助車間看看。
我去煉鋼車間瞅兩眼。”
聽到這話,肖書記他們臉色變得凝重起來。
提到煉鋼車間,就會想到整個軋鋼廠最關鍵、最危險的工作——抬鐵水包。
這活聽起來很簡單,卻不是一般人能干的。
只有那些體格強壯,最能吃苦耐勞的工人才能頂得住。
“李處長,那地方還是算了吧。”
“你就穿著一身單衣,根本就扛不住里面的高溫。”
“李處長,聽我一句勸,熔爐沒熄火之前不能去。”
肖書記跟楊廠長對李大炮意見很大,尤其是楊廠長更是恨他恨的牙癢癢。
但李大炮一旦在煉鋼車間出了事,他倆肯定被一擼到底,甚至還會有牢獄之災。
至于李懷德,則是不希望自已的“大腿”出事。
李大炮眼皮半抬,聲音冷漠,“好意心領了。”
話沒撂完,他朝外擺擺手,扭頭就朝煉鋼車間的方向走去。
“鐵水包”這玩意,就是用來盛高溫鐵水和鋼水的大容器。
它的體積比家里儲水的缸還大,一般都是用厚重的鋼板鉚接而成的。
說是抬,可不是用手抬,而是一個集體操作的過程。
李大炮腳步邁地很快,沒多久就踏上煉鋼車間的運輸道上。
放眼望去,四周雜亂的堆放著生銹的廢鋼坯、生鐵啥的。
他甚至還見到幾輛報廢的小櫻花戰車殘骸,歪在角落。
不知咋的,他忽然想起了后年的大煉鋼。“唉,愁人,到時候該怎么勸老人家呢?
好鋼不是那么簡單就能煉成的,廢鋼煉得再多,又有什么用…”
良久,李大炮長舒一口氣,甩開這些雜念,大步走向車間門口。
剛靠近,他就撞上了混合著鐵銹、煤煙跟臭氧的高溫氣流。
墻上巨大的風機,正“呼呼”地轉著,發出劇烈的轟鳴聲。
“這樣的工作環境,真踏娘的夠勁兒。”李大炮低聲罵了句。
李大炮小心地將老人家帽子放回挎兜,掏出一個柳條帽扣在頭上,慢慢走到了車間大門前。
一道厚重的、用來隔熱防濺的帆布門簾,就那樣靜靜的掛著。
門簾后邊,就是讓大多數工人打怵的‘高溫地獄’。
李大炮瞇著眼,順手戴上一個濕漉漉的棉紗布口罩,一把掀開門簾,低頭鉆了進去。
熱,無處不在的高溫熱浪狂暴肆虐著,恨不得把人榨成干。
空氣里,到處都是看不見的金屬粉塵跟煤灰啥的。
哪怕是口罩戴的很緊,吸一口都會感覺強烈的不適。
長時間處在這樣的工作環境下,肯定會落下呼吸道疾病。
“這里的工人,值得更好的待遇。”
李大炮感嘆著,瞅了眼腳下。
地面黑乎乎的,坑洼不平,到處都是冷卻的濺射金屬殘渣。
車間正中間,一座巨大的平爐正矗立在那。
爐口緊閉,里面積蓄著熔鐵化鋼的高溫。
幾臺大家伙正在空中沿著軌道緩緩移動。
那就是橋式天車,“抬鐵水包”的主力。
它的吊鉤下,還掛著巨大的、鐵銹色的鑄錠模。
“踏娘的,這才叫干活。”
這年頭,咱們東大技術落后,很多機械的自動化程度很低。
所謂的高產,很多都是工人們拿血汗硬堆出來的。
遠處,一道奇特的景兒突然闖進李大炮眼里。
一個巨大的鐵水包正被天車吊著,緩緩向一片待澆的鑄錠模區移動。
旁邊,五個大漢赤裸著上半身,脖子上掛著件厚帆布圍裙,手上戴著隔絕高溫的厚石棉手套,腳下踩著翻毛皮鞋。
至于下半身,就套著一個破破爛爛的大褲衩子。
眼下,車間的人都沒有注意到李大炮這個不速之客。
一個個都把目光放在那個鐵水包上,根本容不下他物。
“這玩意兒,難道要用手抬?”李大炮瞇著眼,覺得有點離譜,“幾千度的高溫,誰敢碰?”
他正尋思著呢,忽然發現有兩個工人居然拿著長長的鋼釬。
鋼釬大約有一丈多長,小臂粗細。
其中前段因為長期的高溫炙烤,已經有些扭曲變形。
“這簡直就是在玩兒命…”
想到那些舒舒服服坐在辦公室的領導、職員,再看看這些汗水直流、直面幾千度高溫的工人。
李大炮那顆一貫冷硬的心,忍不住顫了一下。
“踏娘的,越想越憋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