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風撲面,令人作嘔的血腥氣直沖鼻腔。
小女孩緊緊閉上了眼睛,那對羊角辮在狂風中凌亂飛舞,小手死死攥著那塊并不精致的木牌,等待著那個瞬間的到來。
沒有疼痛。
預想中骨骼碎裂的聲音也沒有響起。
“當!”
一聲洪鐘大呂般的巨響,在小女孩頭頂上方炸開。
狂暴的氣浪瞬間向四周席卷,將周圍倒塌的籬笆和土石盡數掀飛,唯獨小女孩所處的方圓三尺之地,風平浪靜。
小女孩睫毛顫了顫,怯生生地睜開眼。
一道修長的身影擋在了她的身前。
那是一襲勝雪的白衣,衣擺上繡著金色的流云帝紋,在漫天塵土中纖塵不染。
男子單手負后,僅僅伸出了一只修長如玉的右手,便抵住了那顆如山岳般大小的赤金龍頭。
那足以咬碎神鐵的龍牙,在這個男人的掌心下,寸進不得。
“這就是佛門的慈悲?”
清朗的聲音響起,帶著三分譏誚,七分冷意,“滿口仁義道德,張嘴便是吃人,看來所謂的西方極樂,不過是藏污納垢的魔窟。”
男子手掌微微一震。
轟!
那條長達萬米的赤金巨龍虛影竟然發出一聲哀鳴,龐大的頭顱如遭重錘,向后仰倒而去,連帶著半空中的萬龍佛陀金身都晃了晃。
“天帝哥哥!”
小女孩驚喜地喊出了聲,眼里的淚水還在打轉,臉上卻綻放出了光彩。
林洛微微側頭,那一縷垂下的黑發掠過臉頰,露出一張英俊得近乎妖異的側臉。
他并沒有回頭看眾人,只是屈指一彈,一道柔和的青光籠罩了小女孩和受傷的老太太,瞬間穩住了她們的傷勢。
萬龍佛陀穩住身形,那雙燃燒著怒火的金瞳死死盯著下方的男子。
“林洛!”
萬龍佛陀聲音冰寒,并沒有因為剛才的失利而慌張,反而透著一股獵人見到獵物的興奮,“本座正要找你,沒想到你自已送上門來了。正好,省去了本座搜魂的功夫!”
他一眼便看穿了眼前之人的虛實。
沒有血肉之軀的磅礴生機,只有精純至極的神魂波動。
這是一具化身,或者說,一縷意識。
“本座還以為你有何等通天徹地的本事,原來只是縮頭烏龜。”
萬龍佛陀獰笑一聲,巨大的金身法相手掌猛然抬起,掌心之中佛紋交織,化作一方金色的掌中佛國,朝著林洛當頭罩下,“區區一縷意識也敢在本座面前逞兇?給我碎!”
虛空塌陷,金色的佛光如同沸騰的巖漿,封鎖了林洛所有的退路。
林洛神色淡漠,面對這毀天滅地的一擊,他不退反進。
“偽善,邪惡,當誅。”
簡單的六個字吐出,林洛的身影沖天而起。
他沒有動用任何花哨的神通,只是簡簡單單地握拳,揮出。
拳風所過之處,空間如鏡面般寸寸崩裂。
這一拳,帶著一股無法言喻的“勢”。這是鎮壓萬古的霸道。
“砰!!”
拳掌相交。
天地間仿佛失去了聲音,緊接著便是刺目的白光吞沒了一切。
恐怖的能量漣漪在半空中炸開,將云層撕得粉碎。
萬龍佛陀那巨大的金身法相竟被這一拳轟得向后滑退千丈,掌心金光黯淡,那方掌中佛國更是直接崩碎開來。
“什么?!”
萬龍佛陀心中大驚。
一縷意識而已,怎么可能有這種力量?這拳意中蘊含的法則之力,竟然比他這個修持了數萬年的佛陀還要精純!
“你也配稱佛?”
林洛的身影出現在萬龍佛陀頭頂,眼神睥睨,再次一腳踏下。
這一腳,仿佛踏住了天地的脈搏。
萬龍佛陀怒吼,身后赤金袈裟獵獵作響,萬條龍影再次浮現,這一次不再是虛張聲勢,而是燃燒了本源精血,萬龍齊吟,化作一道金色的風暴迎擊而上。
雙方在高天之上瘋狂碰撞。
每一次交手,都引得下方山河震顫,青石村若非有林洛留下的護罩保護,恐怕早已化為齏粉。
然而,隨著戰斗的持續,林洛身上的光芒開始變得不穩定起來。
他的身影時而凝實,時而虛幻。
終究只是一縷附著在神像上的意識,無根之木,無源之水。
在硬抗了萬龍佛陀一記“萬龍滅世咒”后,林洛的身影猛地一顫,原本凝實的帝袍開始化作點點星光消散。
“哈哈哈!果然是強弩之末!”
萬龍佛陀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點,臉上露出殘忍的狂喜,“沒有本體支撐,我看你能撐幾時!”
他不再留手,手中出現一根布滿獠牙的降魔杵,那是他的成道帝兵,散發著濃郁的血腥與煞氣,對著林洛尚未消散的身影狠狠砸下。
林洛并沒有躲避。
他平靜地看著落下的降魔杵,那雙深邃的眼眸穿透了虛空,似乎在看萬龍佛陀,又似乎在看更遙遠的未來。
“待我出關日,便是佛門滅絕時。”
話音落下。
“轟!”
降魔杵砸穿了殘影。
林洛的這縷意識并沒有被砸碎,而是主動解體,化作漫天青色的光雨,并沒有消散在天地間,而是紛紛揚揚地落下,融入了下方青石村每一位村民的體內。
那是最后的庇護,也是安撫。
天空恢復了平靜。
只剩下萬龍佛陀手持降魔杵,面色陰沉地站在虛空中。
那種感覺,就像是用盡全力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雖然贏了,卻憋屈得想要吐血。
“大言不慚!”
萬龍佛陀對著林洛消散的地方怒罵一聲,“什么長生天帝,不過是個只會躲在暗處茍延殘喘的鼠輩!連真身都不敢露面,也配談滅絕我佛門?”
他轉過身,那雙充滿暴虐的眼睛俯瞰著下方的村落。
青光入體,村民們的傷勢雖然好了,但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卻再次涌上心頭。
他們的神,他們的天帝……輸了?
雖然只是一縷意識,但在凡人眼中,那就是神明隕落的象征。
“天帝陛下……”
那個手持鐵鍬的漢子手一松,鐵鍬哐當一聲掉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陛下死了?我們……我們又要回到那個黑暗的時代了?”
絕望的情緒像瘟疫一樣蔓延。
如果連無所不能的長生天帝都擋不住這尊惡佛,那他們的命運注定是成為怪物的口糧。
“哼,一群螻蟻。”
萬龍佛陀此時反倒不急著吃人了。
他要誅心。
“看到了嗎?這就是你們信奉的偽神。在本座面前,他不堪一擊,甚至連尸體都不敢留下。”
萬龍佛陀緩緩降落,恐怖的威壓刻意控制在讓村民窒息卻不至于死亡的程度,他享受這種看著獵物在絕望中掙扎的快感。
“本座現在要去宰了那個林洛的本體。至于你們……”
萬龍佛陀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都給本座好好活著,把身子洗干凈。待本座提著林洛的人頭回來,再慢慢品嘗你們的血肉。到時候,本座要讓你們親眼看著,你們的神是如何成為本座腹中餐的!”
說完,他看都不看那些癱軟在地的村民,目光投向了群山深處。
那里,紫氣蒸騰,霞光萬道。
一座宏偉到令人窒息的宮殿群懸浮在云端若隱若現,正是長生天帝的道場。
長生大殿。
“果然藏在那。”
萬龍佛陀冷笑一聲,身形化作一道金光,瞬間消失在原地,直奔那座宮殿而去。
村子里一片死寂。
只有那個小女孩,依舊緊緊攥著木牌,指節發白。她看著天空中消失的金光,大眼睛里沒有絕望,只有一種超乎年齡的仇恨和堅定。
……
長生大殿。
這座宮殿通體由不知名的青色神玉鑄造而成,即便沒有任何陣法催動,依然自然而然地吞吐著天地靈氣。
殿前的九百九十九級臺階,每一階都刻畫著繁復的道紋,蘊含著歲月的滄桑。
萬龍佛陀降落在巨大的白玉廣場上。
他環顧四周,眼中的鄙夷之色毫不掩飾。
“真是暴殄天物。”
他一腳踢碎了路邊的一尊瑞獸石雕,看著那散落一地的靈材碎片,嗤笑道,“一個下界土著,也配住這種仙宮神闕?搞得如此富麗堂皇,也不過是沐猴而冠,徒增笑柄。”
在他看來,這種級別的宮殿,哪怕是在西方大世界,也只有幾位至高無上的佛主才有資格居住。這個林洛,區區一介凡修,簡直是僭越!
“等殺了這小子,這座行宮倒是可以搬回圣法寺,做本座的別院。”
萬龍佛陀打著如意算盤,大步流星地朝著正殿大門走去。
大門敞開著。
并沒有預想中的埋伏,也沒有什么驚天殺陣。
這種空城計一般的景象,反而讓萬龍佛陀更加輕蔑。
“故弄玄虛。”
他跨過高高的門檻,步入大殿內部。
殿內空間極其廣闊,穹頂之上鑲嵌著無數夜明珠,宛如漫天星辰。
然而,萬龍佛陀的目光并沒有被這些裝飾吸引。
他的視線,瞬間被大殿中央的一根巨大的盤龍柱吸引住了。
或者說,是被綁在柱子上的那個身影。
萬龍佛陀那原本充滿殺意和傲慢的臉龐,在這一瞬間僵住了,眼珠子猛地凸起,仿佛看到了一生中最不可思議的畫面。
“廣……廣目?!”
那柱子上綁著的,赫然是一個光頭胖和尚。
正是半個月前失聯的廣目佛陀!
只是此刻的廣目,哪里還有半點佛陀的尊嚴?
他身上的袈裟被扒得精光,只剩下一條破破爛爛的犢鼻裈。
整個人呈“大”字型被一種散發著幽光的黑色鎖鏈死死勒進肉里,那鎖鏈上似乎刻有封印靈力的符文,讓這位堂堂佛陀如同凡人一般動彈不得。
更慘的是他的臉。
鼻青臉腫已經不足以形容。
那張原本圓潤富態的臉,此刻腫得像個發酵過度的紫饅頭,眼眶烏青,嘴角掛著干涸的金色血跡,嘴里還塞著一只不知從哪弄來的臭襪子。
聽到有人進來,原本垂頭喪氣的廣目佛陀艱難地抬起眼皮。
當他看到萬龍佛陀那一身熟悉的赤金袈裟時,那雙渾濁的眼睛里瞬間爆發出驚人的求生欲。
“唔!唔唔唔!!”
廣目瘋狂地扭動著肥碩的身軀,喉嚨里發出含糊不清的嗚咽聲,眼淚鼻涕瞬間流了一臉。
救我!
萬龍師兄救我啊!!
萬龍佛陀呆立原地,大腦有那么一瞬間的短路。
這可是廣目啊!
雖然實力不如自已,但好歹也是金身羅漢果位,一身橫練功夫刀槍不入,在這個殘破的世界怎么會被人打成這副豬頭模樣?
還被像殺豬一樣綁在這里示眾?
這不僅僅是羞辱廣目,這是在把整個西方極樂世界的臉皮剝下來,扔在地上踩!
一股寒氣,莫名地從萬龍佛陀的腳底板竄上了天靈蓋。
大殿深處,那張高聳的帝座之上,似乎并沒有人影。
但那股若有若無的視線,卻讓萬龍佛陀感覺自已像是走進籠子里的野獸。
“唔唔唔!!”
廣目拼命地眨眼,眼神驚恐地看向大殿的陰影處,似乎在瘋狂示意萬龍快跑。
萬龍佛陀握緊了手中的降魔杵,指節發白,那股剛才在村子里不可一世的傲氣,此刻正在一點點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
這里,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