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付瑜心里憋著一股邪火,總算是出了口惡氣,但還是覺得不痛快。
一想到母親受的委屈,他就恨不得把這幫尸位素餐的家伙全都扒了皮。
兩人剛走到院子里,一騎快馬便如旋風般沖到近前。
侍衛翻身下馬,動作干脆利落,單膝跪在豐付瑜面前:“豐大人!枕溪園加急密信!”
枕溪園的信?
豐付瑜心里咯噔一下,涌上一股不祥的預感。
他才剛離開枕溪園沒多久,又有什么天大的事發生了?
他一把接過信,迅速撕開火漆封口,抽出信紙。
只看了一眼,豐付瑜的臉色就瞬間變了。
那是一種混雜著震驚、暴怒和心痛的表情,他握著信紙的手因為用力而劇烈顫抖,指節捏得發白,仿佛要將那薄薄的紙張捏碎。
“怎么了?”霍子明察覺到不對,湊了過來。
豐付瑜沒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著信上的那幾行字,雙目赤紅,胸口劇烈起伏,一股滔天的殺氣,從他身上不受控制地迸發出來。
霍子明心頭一跳,連忙上前,想要看看到底寫了什么。
“滾開!”豐付瑜一聲暴喝,聲音嘶啞。
他渾身都在發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那股從心底最深處涌上來的,幾乎要將他整個人都焚燒殆盡的暴怒。
霍子明被他吼得一愣,隨即也來了火氣:“你沖我發什么瘋!信上到底寫了什么!”
他不管不顧,一把搶過豐付瑜手里那張被捏得不成樣子的信紙。
展開一看,霍子明的瞳孔猛地一縮,倒吸一口涼氣。
信是皇上親筆,字跡龍飛鳳舞,內容卻讓他看著也是心驚肉跳。
陸氏受驚,早產!誕下一女,體弱,哭聲微弱!
簡簡單單幾個字,卻字字誅心!
霍子明猛地抬頭,看向豐付瑜。
只見豐付瑜雙眼赤紅,眼眶里布滿了血絲,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他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粗重的喘息聲在寂靜的院子里顯得格外駭人。
他成了父親,他有了一個女兒。
可他的女兒,剛一出世,就可能活不下去。
一股腥甜的鐵銹味猛地從喉嚨里涌了上來,豐付瑜只覺得天旋地轉,眼前陣陣發黑。
他踉蹌著后退一步,后背重重地撞在了院中的廊柱上,發出一聲悶響。
為什么?
為什么會這樣!
那些人,那些躲在陰暗角落里嚼舌根的混賬!他們的目標是母親,是伯爵府,為什么要牽連到他的妻子,牽連到他那還未見過一面的女兒!
“啊——!”豐付瑜仰天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怒吼,一拳狠狠地砸在了身旁的柱子上。
“砰!”堅硬的木柱劇烈一顫,他拳頭的指骨處瞬間血肉模糊。
鮮血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滴落,可他卻像是感覺不到任何疼痛,只是死死地用額頭抵著柱子,高大的身軀劇烈顫抖著,發出痛苦的嗚咽。
周圍的官兵嚇得噤若寒蟬,一個個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霍子明看著他這副樣子,心里又急又痛。
他快步上前,一把抓住豐付瑜還在流血的手:“你瘋了!為了幾個雜碎,把自已弄成這樣值得嗎!”
“值得?”豐付瑜猛地抬起頭,血紅的眼睛死死地瞪著他,那眼神里的瘋狂和絕望讓霍子明都心驚膽戰。
“我女兒現在生死未卜!我連她長什么樣都不知道!你跟我說值不值得!”
“那你就更不能倒下!”霍子明也吼了回去,他用力搖晃著豐付瑜的肩膀,“你看看信的最后!皇上說了什么!”
豐付瑜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目光呆滯,根本沒有反應。
霍子明急了,直接將信紙湊到他眼前,指著最后一行字,一字一句地念道:“已命人持金牌,八百里加急,送九轉保嬰丹往伯爵府!你看清楚了沒有!是九轉保嬰丹!”
“那是宮里的神藥!活死人肉白骨不敢說,但救一個剛出生的嬰兒,綽綽有余!”
霍子明的聲音如同洪鐘,狠狠地敲在豐付瑜混亂的腦子里。
九轉保嬰丹……
豐付瑜的眼神終于有了一絲焦距,他想起來了,這藥他聽說過,是太醫院幾十位頂尖的太醫,耗費無數珍稀藥材,才能煉制出一丸的保命神藥。
這藥是專門為了皇子皇女準備的,數量格外的稀少。
一絲希望如同黑暗中的火苗,在他幾近絕望的心里重新燃起。
“真的……能救回來嗎?”他的聲音干澀沙啞,帶著一絲連自已都不敢相信的期盼。
“一定能!”霍子明斬釘截鐵地說道,“那是皇上的保證!皇上親口保證,要保住你女兒!你懂這是什么意思嗎?”
“我的女兒……”豐付瑜咀嚼著這幾個字,心中五味雜陳。
他忽然覺得無比荒謬,他未來弟弟妹妹的親爹,居然在想方設法地救他女兒的命。
這都叫什么事!
可不管再怎么荒謬,那顆懸到嗓子眼的心,總算是往下落了一點點。
他知道,只要皇上開了金口,太醫院那邊必然會傾盡全力,他的女兒或許真的有救。
看著豐付瑜的神色總算恢復了一點清明,霍子明松了口氣。
他拍了拍豐付瑜的肩膀,語氣緩和下來:“現在你該怎么辦?在這里自怨自艾,把自已打個半死?還是沖回京城去?你就算現在長了翅膀飛回去,也得好幾天,除了添亂,什么用都沒有!”
豐付瑜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看著自已那只血肉模糊的拳頭。
“你現在唯一能做的,”霍子明的聲音沉了下來,“就是把皇上交代的事情,辦得漂漂亮亮!你在這里立了功,皇上一高興,對你夫人和你女兒的賞賜還能少了?蘇夫人在枕溪園,腰桿也能挺得更直!”
“你越是憤怒,越是要把這股火,發泄到該發泄的地方去!”霍子明盯著他的眼睛,“那群水匪,不就是最好的出氣筒嗎?”
是啊……水匪。
還關系著父親清譽的水匪。
豐付瑜緩緩抬起頭,那雙赤紅的眼睛里瘋狂和絕望正在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刺骨的殺意。
他想起那些關于母親的不堪流言,想起夫人受的驚嚇,想起自已那剛出生就命懸一線的女兒。
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了一股滔天的恨意,他需要一個宣泄口,需要殺人。
豐付瑜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中已經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仿佛要將心中所有的痛苦和憋屈都一并吐出。
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那只還在滴血的拳頭捏得更緊了,骨節發白,他卻渾然不顧。
他轉身大步流星地朝著院外走去:“走!去水師!”
他現在,只想殺人。
霍子明看著豐付瑜那只簡單包扎過的手,血跡已經透出紗布,但他本人卻像個沒事人,只是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寒氣。
“你這手,真不找個大夫好好看看?”霍子明跟在他身邊,忍不住咂了咂嘴,“好歹是自已的拳頭,砸壞了多可惜。”
豐付瑜腳下不停,頭也不回:“死不了。”
霍子明聳聳肩,不再自討沒趣。
他知道,這家伙現在就是一個火藥桶,唯一的念頭就是找個地方把這身邪火給泄出去。
而那群不知死活的水匪,就是最好的引線。
江南水師大營駐扎在港口,規模宏大,旌旗林立。
兩人剛到門口,就被衛兵攔下。
豐付瑜二話不說,直接從懷里掏出代表身份的令牌,冷冷地扔了過去。
那衛兵一看令牌,手一抖差點沒接住,再看豐付瑜那張像是剛從冰窖里撈出來的臉,嚇得一個激靈,連滾帶爬地跑進去通報了。
沒過多久,一個身穿水師將領官服的中年男人便滿臉堆笑地迎了出來。
“哎呀,不知是豐大人和霍大人大駕光存,下官有失遠迎,恕罪恕罪!”水師統領趙德海一臉熱情,姿態放得極低。
豐付瑜懶得跟他廢話,開門見山:“我們要剿匪,目標,太洞島。需要你派船,派人。”
他的語氣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趙德海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如常,甚至更加熱情:“剿匪?好事啊!這幫水匪在咱們江南水域為非作歹,下官早就想收拾他們了!只是……”
他話鋒一轉,面露為難之色,“豐大人,這伙水匪狡猾得很。至于您說的那個……太洞島,下官也只是略有耳聞,卻從未找到過確切的位置啊。”
霍子明在一旁皮笑肉不笑地開了口:“趙統領,這就沒意思了。你們衛所的錢指揮說他對水路不熟,你們水師又說不知道水匪老巢在哪。
怎么著,這太洞島是建在天上,只有鳥知道?”
趙德海額頭冒汗,連忙擺手:“霍大人誤會了!下官不是這個意思!實在是那片水域暗礁密布,霧氣又重,我們的船進去過幾次,都無功而返,還損失了不少人手。”
“哦?”豐付瑜瞇起了眼睛,眼神銳利,“這么說,趙統領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敢去?”
他現在正是火大,趙德海算是一頭撞到了上面。
“不敢不敢!”趙德海頭搖得像撥浪鼓,“為朝廷效力,刀山火海,下官也絕不皺眉!只是……強攻損失太大,下官是想尋個萬全之策。”
“現在,本伯爵就是你的萬全之策。”豐付瑜冷聲道,“你只需要帶路,剩下的,不用你管。”
“這……”趙德海還想說什么。
豐付瑜已經沒了耐心,他上前一步,湊到趙德海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帶冰:“我女兒現在還躺在床上生死未卜,我沒工夫跟你在這磨嘰。你帶也得帶,不帶也得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