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屑燒盡了最后一截,裊裊余煙散在滿室暖意里。
薛靈是被熱醒的。
身下不是漏風的破廟稻草,也不是潮濕陰冷的泥地,而是軟得讓人心慌的云絲被。
鼻尖縈繞的也不是血腥味,是一股極為清冽的冷香,像是冬日里松針上的雪。
殺手的本能比意識醒得更快。
在睜眼的瞬間,她身體已經(jīng)緊繃成一張弓。
右手下意識摸向腰間——空的。
劍不在,短刃不在,甚至連那疊保命的銀票也不在。
危機感瞬間炸裂。
薛靈猛地彈起,顧不上后背撕裂般的劇痛,目光如鷹隼般掃視四周。
這是一間極盡奢華的臥房。
紫檀木的架子床,鮫紗帳幔低垂,不遠處的黃花梨木桌案旁,一個身穿月白寢衣的男人正單手支頤,借著燭火翻看一卷公文。
是他。
那個冤大頭狗官。
豐年玨聽見動靜,漫不經(jīng)心地翻過一頁書,頭也沒抬:“醒了?醒了就——”
話音未落,一陣勁風撲面。
他只覺眼前一花,那個前一刻還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女人,此刻已經(jīng)欺身而上。
“砰!”豐年玨連人帶椅被撞翻在地,后背狠狠磕在厚實的地毯上。
沒等他那口岔著的氣喘勻,一只滾燙且有著粗糙薄繭的手,已經(jīng)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
薛靈跨坐在他腰腹間,膝蓋抵著他的大腿,另一只手眼疾手快地拔下發(fā)間的銀簪,尖端抵住他頸側(cè)的大動脈。
動作行云流水,沒有半點多余的花架子。
“別動。”她聲音沙啞,眼神兇狠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狼,“我的錢呢?我的劍呢?還有孩子呢?”
豐年玨被迫仰著頭,脆弱的喉結在她的指腹下微微滑動。
他那張蒼白病態(tài)的臉上并沒有半分驚慌,反而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近距離接觸,染上了一絲異樣的紅暈。
他垂眸,視線掃過薛靈因為動作幅度過大而微微散開的衣襟,又落在她那雙赤紅的眼睛上。
“薛姑娘。”豐年玨無奈地嘆了口氣,手里的公文卷宗還沒扔,只是微微舉起示意投降,“這就是你對待金主的態(tài)度?”
“少廢話。”薛靈手下的力道緊了幾分,銀簪刺破了他頸側(cè)細膩的皮膚,滲出一顆血珠,“回答我。”
“錢在你枕頭底下,一分沒動。劍在你床頭,太臟了,怕弄臟被子所以拿遠了些。”
豐年玨不僅不反抗,反而順勢放松身體,甚至有些愜意地躺平了,似笑非笑道,“至于孩子……你聽。”
薛靈一怔。
門外隱約傳來一陣“踢踏踢踏”的腳步聲,伴隨著奶聲奶氣的喊叫。
“姐姐!姐姐!”
房門被一只小腳丫暴力踹開。
安安穿著一身明顯大了好幾號的錦緞里衣,手里抓著一只啃了一半的雞腿,像個小炮彈一樣沖了進來。
“姐姐醒啦!”小團子沖到一半,突然急剎車。
她瞪大眼睛,看著地上疊在一起的兩個人。
姐姐騎在那個兇舅舅身上,手里還拿著尖尖的東西戳舅舅。
安安歪了歪頭,把嘴里的雞肉咽下去,好奇地問:“姐姐,你在跟舅舅打架嗎?我也要玩!”
說完,小團子“噗通”一聲撲過來,直接壓在薛靈背上。
“唔!”
薛靈被這這一撲,重心不穩(wěn),整個人向下一沉。
豐年玨更是悶哼一聲,覺得自已那幾根肋骨都要被這兩座大山壓斷了。
原本劍拔弩張的殺氣,瞬間變成了詭異的曖昧。
兩人的臉貼得極近,呼吸交纏。
薛靈甚至能數(shù)清豐年玨那長得過分的睫毛,還能聞到他身上那股好聞的藥香味。
“還不起來?”豐年玨咬著牙,聲音從齒縫里擠出來,“本官這腰要是斷了,你那五千兩不僅拿不到,還得賠醫(yī)藥費。”
提到錢,薛靈迅速恢復理智。
她手忙腳亂地從豐年玨身上爬起來,順手把背上的安安拎到一邊,警惕地退回床邊。
一摸枕下,果然摸到了那疊銀票。
還在。
薛靈松了口氣,把銀票重新揣好,這才看向慢條斯理從地上爬起來整理衣襟的豐年玨。
“誤會。”她干巴巴地解釋了一句。
豐年玨扶著腰,坐回那把幸存的椅子上,指腹抹去頸側(cè)的一點血跡,眼神幽深:“誤會?本官若是反應慢點,這會兒是不是該去閻王殿報到了?”
“職業(yè)習慣。”薛靈理直氣壯。
“說說吧。”豐年玨沒在這個問題上糾纏,目光轉(zhuǎn)向正抱著薛靈大腿蹭油的安安,“既然是接鏢,雇主是誰?為什么孩子會在你手上?”
薛靈盤腿坐在床上,拿起那個被她剛才碰掉的蘋果咬了一口,含糊不清道:“雇主是個胖子,給了一百兩定金,讓我把這‘貨’送到江州碼頭。”
“然后呢?”
“半路上這丫頭哭著喊餓,我就把那個胖子殺了。”
豐年玨正在喝茶,聞言動作一頓,差點嗆死:“……理由?”
“那胖子不給孩子吃飯,還想打她。”薛靈咽下蘋果,眼神澄澈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他說貨壞了就不值錢了。既然是人販子,那這單生意就不作數(shù)。按照江湖規(guī)矩,單子毀了,得退定金。”
她頓了頓,有些肉疼地皺眉:“但我沒錢退,就把他埋了,算是抵債。然后我就帶著孩子來江州找下家,誰知道這丫頭是個燙手山芋,一路被人追殺。”
邏輯閉環(huán),簡單粗暴。
為了不退那一百兩定金,她把雇主宰了,然后一路護著這賠錢貨殺出重圍。
豐年玨看著她,突然覺得這女人蠢得有些可愛。
“你知不知道那是誰的人?”豐年玨放下茶盞,瓷杯與桌面碰撞發(fā)出脆響。
薛靈搖頭:“不知道。反正誰想搶孩子,我就砍誰。”
豐年玨剛想說什么,行轅外突然傳來一陣喧囂。
戰(zhàn)鼓聲如雷鳴,整齊劃一的甲胄摩擦聲由遠及近,將這座臨時征用的宅邸圍得水泄不通。
“里面的人聽著!知府大人有令,江洋大盜薛氏余孽潛藏于此,意圖行刺欽差大人!立刻交出逆賊,否則格殺勿論!”
喊話聲夾雜著內(nèi)力,震得窗紙嗡嗡作響。
緊接著,是弓弩上弦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安安被嚇得一激靈,手里的雞腿掉在地上,“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薛靈臉色一變。
她飛快地跳下床,抓起那把放在床頭的長劍,“鏘”的一聲拔劍出鞘。那雙原本有些慵懶的眸子,此刻重新凝聚起凜冽的殺氣。
“又是那個姓劉的?”
薛靈看了一眼窗外密密麻麻的火把光亮,轉(zhuǎn)頭看向豐年玨,“這一千兩還算數(shù)嗎?”
豐年玨挑眉:“自然。”
“好。”薛靈活動了一下手腕,忍著背上的劇痛,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你在屋里躲好。我去把那個帶頭的腦袋砍下來給你當球踢。”
只要錢到位,閻王也干廢。
她提劍就要往外沖。
一只冰涼的手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豐年玨的力氣不大,甚至有些虛浮,但那只手卻異常堅定。
“你干什么?”薛靈皺眉回頭,“放手,別耽誤我干活。”
“你會死的。”
豐年玨看著她,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外面有三百弓弩手,神機營的強弩,五十步內(nèi)可穿金裂石。你現(xiàn)在的內(nèi)力,能擋幾支?三支?還是五支?”
薛靈愣住了。
她當然知道外面兇險。
但江湖人的規(guī)矩,拿人錢財,替人消災。
哪怕是死,也要死在雇主前面。
“那怎么辦?”薛靈有些煩躁,“難道等著被射成篩子?”
豐年玨松開她的手,緩緩站起身。
他走到衣架旁,取下那件繡著云鶴紋的緋紅官袍,動作優(yōu)雅地穿上。
修長的手指一顆顆扣好玉扣,又對著銅鏡正了正烏紗帽。
頃刻間,那個溫潤如玉的病公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執(zhí)掌刑部、令百官膽寒的“活閻王”。
“薛靈。”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聲音低沉悅耳,“記住,本官的刀,是用來殺人的,不是用來送死的。”
說完,他轉(zhuǎn)身走向緊閉的房門。
“跟在我身后。我不讓你動,你就把劍收回去。”
薛靈下意識地跟了上去。不知道為什么,看著這個并不寬厚甚至有些單薄的背影,她心里竟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安全感。
大門轟然洞開。
門外,暴雨未歇。
數(shù)百支寒光閃閃的箭頭,齊刷刷地對準了門口。
江州知府劉大人騎在高頭大馬上,身穿蓑衣,臉上掛著偽善的笑容:“豐大人!下官救駕來遲!聽說那女賊就在房中挾持大人,弓弩手準備——”
“放肆。”一聲輕喝,不大,卻穿透雨幕,清晰地鉆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豐年玨負手立于階前,身后是提劍而立的薛靈和抱著他大腿探頭探腦的安安。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馬背上的知府,眼神如看死物。
“劉大人好大的官威啊。”豐年玨嘴角噙著一抹冷笑,往前邁了一步,將薛靈大半個身子擋在身后,“帶兵圍剿行轅,還用弓弩指著本官。怎么,劉大人是想造反嗎?”
劉知府眼皮一跳,連忙翻身下馬,跪在泥水里:“下官不敢!下官是捉拿要犯薛靈!此女乃是當年薛家?guī)陀嗄酰⑼ň兊闹胤福瑒偛庞衷谄茝R行兇……”
“要犯?”豐年玨打斷了他,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
他微微側(cè)身,伸手握住薛靈那只還握著劍、因為緊張而有些發(fā)白的手。
眾目睽睽之下,他十指相扣,將那只滿是薄繭和血污的手舉了起來。
薛靈渾身一僵,瞪大眼睛看著他。
豐年玨轉(zhuǎn)過頭,給了她一個“閉嘴配合”的眼神,隨后目光如刀,掃視全場。
“劉大人怕是老眼昏花了吧。”豐年玨的聲音慵懶中透著極致的危險,“這位薛姑娘,乃是本官在京城私定的未婚妻。此次南下,是為了護送舍侄女與本官團聚。”
全場陷入詭異,連雨聲仿佛都停滯了一瞬。
劉知府張大了嘴巴,那一肚子準備好的說辭全卡在了喉嚨里。
未婚妻?
那個殺人如麻的女魔頭,是刑部侍郎的未婚妻?
薛靈更是腦子“嗡”的一聲,下意識想甩開他的手:“你胡說什么,我什么時候……”
“閉嘴,想活命就別動。”
豐年玨湊近她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低語,語氣陰冷又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曖昧,“配合我。否則,我現(xiàn)在就送你去見閻王。”
說完,他重新看向劉知府,臉上的笑容溫柔得讓人毛骨悚然。
“怎么?本官的夫人,劉大人也想殺?”
小劇場:
薛靈:等等,這五千兩里包含賣身這一項嗎?
豐年玨:想得美,這是為了讓你合理合法地給我當打手。
安安:舅媽!
薛靈:……這孩子不能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