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燈光慘白，照得人臉上沒一點血色。
沈延庭還蹲在宋南枝面前，喉頭哽得發疼。
他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說什么？
說什么，恐怕在這女人看來，都太輕飄。
剛才劈頭蓋臉砸過來的那些話，連帶著這些天對他的冷淡。
一樁樁，一件件。
以他這段時間對宋南枝的了解，沈延庭心里清楚得很。
這女人，不是那種說句軟話，就能糊弄過去的人。
她骨子里有股勁兒，硬得很。
宋南枝垂下眼，看著他頭頂烏黑的發旋，看了幾秒，才慢慢開口。
聲音平靜了些，卻透心涼。
“安安是高熱驚厥。”她頓了頓，“這病，不遺傳。”
沈延庭猛地抬起頭，撞上她沒什么波瀾的眼神。
“什么？”
“醫生只不過是推測罷了。”
宋南枝移開視線，看向緊閉的搶救室門。
“醫學上，沒有絕對遺傳這一說。”
“很多孩子燒狠了都會抽，未必就是因為你。”
“所以......”她轉過臉，重新看向沈延庭，嘴角甚至扯了一下。
“沈團長，別急著往自己身上攬，這孩子......不見得就是你的。”
沈延庭：......
他瞳孔一縮，蹲著的身子，明顯僵住了。
半晌，才從喉間哽出一句，“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宋南枝已經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失憶了，前頭的事一概不認。”
“現在倒好，孩子病了，有個可能的病因跟你沾邊，你就認了？”
她輕輕笑了一聲，沒什么溫度。
“沈延庭，你這父親當的，可真夠隨心所欲的。”
渣男。
沈延庭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他撐著膝蓋，有些狼狽地站起身，傷腿刺痛，他晃了晃。
宋南枝沒扶他，只靜靜看著。
“我......”沈延庭迎上她的視線，“我沒那個意思。”
“我不管你什么意思。”宋南枝嘴唇抿了抿，語氣冷硬。
“現在。”她停頓了一下，目光從他臉上移開。
“你還是先操心把自己腿養好，別給我們娘仨添麻煩。”
話音落下的瞬間，宋南枝自己先怔住了。
她睫毛顫了一下，垂在身側的手指蜷起，指甲陷入掌心。
看著沈延庭眼底一閃而過的錯愕，心口悶悶的，有點澀。
她沒想到。
沒想到有一天，再對著這張曾讓她朝思暮想的臉，會說出這樣疏離的話。
她轉過身，背對著他，望向走廊盡頭黑黢黢的窗戶。
沈延庭站在原地，看著宋南枝單薄的背影。
他忽然覺得，這女人輕飄飄幾句話，比剛才搶救室上的紅燈，還讓他喘不過氣。
——
搶救室的門再次打開，護士推著小床出來。
安安躺在上面，小臉還是紅，但呼吸平穩了許多，是睡著了。
宋南枝立即迎上去，手指輕輕碰了碰孩子的臉，眼神瞬間軟了下來。
“大夫說，得住院觀察幾天。”護士對宋南枝說。
“你們去辦一下住院手續，床位在那邊第三間。”
“好，謝謝。”宋南枝點頭，推著床就要走。
“我來。”沈延庭上前一步，接過推床的扶手。
宋南枝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松了手，跟在旁邊。
病房是間大通鋪，擺了五六張床，只有最靠里那張空著。
沈延庭把推床靠過去，又輕輕把安安抱到病床上蓋好。
孩子睡得很沉，像是對這番挪動毫無知覺，只咂巴了一下小嘴。
做完這些，他直起身，轉向宋南枝，“住院手續我去辦。”
說著，就要轉身往外走。
“等等。”宋南枝叫住他。
“你有錢？”
沈延庭：......
他腳步頓了下，手已經下意識往褲兜里探去。
他忘了。
忘了自己早已不是，在海城，能招風喚雨的沈團長。
如今在這山溝溝里，他身無分文。
別說住院押金，連剛才雇驢車的幾個毛票，都沒有。
他臉上，瞬間出現了幾分猝不及防的尷尬。
這感覺，讓他很不爽，但又沒辦法。
宋南枝看著他吃癟的表情，也沒再多說。
從自己隨身的布袋里，掏出幾張票子，遞給他。
“孩子叫沈屹川，住第三床。”
沈延庭接過來，捏在手里，薄薄的，卻有點燙手。
他嘴唇動了動，最后只干巴巴吐出一個字，“好。”
公社的衛生所不大，人卻不少，繳費窗口前，已經排了兩三個人。
沈延庭站在隊尾，腿上的疼一陣陣泛上來，他半靠在冰涼的墻面上。
目光有些渙散，落在斑駁的墻皮上，腦子里亂糟糟的。
突然，門口進來了個人。
緊接著，一個焦急的男聲插進來。
“同志！同志！”
沈延庭眼皮一抬，看見一個穿著深灰色中山裝，身形挺拔的男人擠到了窗口前。
男人背影寬闊，頭發梳得一絲不茍，側臉的線條硬朗。
不像是附近村里的。
“請問，剛才有沒有一個發高燒送進來的孩子？”
“是個男孩，剛滿月，送到哪里了？在哪間病房？”
等等，這聲音，還有這背影......
沈延庭的手指收緊了一瞬。
護士抬起頭，看了男人一眼，似乎也被他強硬的氣勢，還有與周圍格格不入的穿著，弄得愣了一下。
才低頭翻看登記簿，“發燒送進來的孩子有好幾個，叫什么名字？”
“沈屹川。”男人立刻答道。
護士的手指在簿子上滑過，“沈屹川......第三床，往里走，最里面那間大病房。”
“多謝。”男人得到了答案，立刻轉過身，就往里走。
經過沈延庭身邊時，帶起一陣涼風。
可男人走得太急，沈延庭沒來得及看清正臉。
他目光追著那男人的背影，直到他拐進通往病房區的走廊。
那背影......確實有些眼熟，可一時又想不起在哪里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