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懷生剛回到靜心苑,就看到墨書提著一個半舊的包袱,正準備從院門出去。
他腳步一頓,開口問道:“這是要去哪?”
墨書聽到聲音,連忙轉身行禮,“九爺,您回來了?!?/p>
他舉了舉手里的包袱,解釋道:“這是小的幾件穿不著的舊衣裳,想著拿去給慈幼局的小木頭他們。”
慈幼局是去歲入冬,由宮里的太后娘娘提議,戶部出錢,京兆府尹督辦的一個官辦機構。
說白了,就是收容京中無家可歸孤兒的地方,類似于他前世的孤兒院。
是這個時代的官辦福利機構。
之前他讓墨書出府辦過幾次事,一來二去,這個心善的小廝便和慈幼局里那群半大的孩子混熟了。
“他們……過得如何?”李懷生問。
墨書的神色黯淡了些,低聲道:“有片瓦遮頭,有口稀粥喝,餓不死,也凍不死,就是……沒什么指望。”
“小的上次去,看到他們住的大通鋪。孩子們一個個凍得臉都發紫,還穿著單衣?!?/p>
“這都快開春了,去年的冬衣還沒發下來?!?/p>
李懷生摸出幾塊碎銀子,遞給墨書。
“拿著。別給他們買衣裳了,目標太大,反而惹人眼紅?!?/p>
“去買些實在的吃食,肉包子,或是買幾斤羊肉,讓相熟的食鋪燉上一鍋,熱熱乎乎地給他們送去。”
“大過年的,也讓他們嘗嘗葷腥,暖暖身子。”
墨書看著掌心的銀子,眼睛有些發熱。
這幾塊碎銀子,足有二兩,夠尋常人家過活小半年了。
“九爺……這太多了?!?/p>
“讓你拿著就拿著?!?/p>
墨書重重地點了點頭,將銀子小心翼翼地揣進懷里,“小的……替小木頭他們,謝過九爺大恩!”
他深深一揖,這才轉身,步履匆匆地離去。
***
轉眼便到了正月十四。
康靖朝有例,自正月十四起,一連三日,京城解除宵禁,準許百姓徹夜狂歡,謂之“放夜”。
整個京城都為此沸騰起來。
然而李府內,老太君下了令,元宵期間,府中所有小輩,一律不準出府,都得老老實實待在家里,免得節外生枝,出任何一點差錯。
只因前幾日宮里來了旨意,定了二月初一,為德妃娘娘省親之日。
李懷生倚在窗邊,聽著墻外傳來的隱隱約約的喧鬧聲,心里也有些癢癢。
他來到這個世界,還從未好好看過這古代都城的繁華夜景。
如此盛大的節日,要他枯坐在這一方小院里,如何能甘心。
好在他住的靜心苑,位置偏僻,院墻外便是街道。
李懷生換上一身最尋常不過的青色布衣,將頭發用一根木簪簡單束起。
他活動了一下手腳,對守墨書和青禾吩咐道:“看好院門,誰來都說我歇下了?!?/p>
青禾眼睛一亮,“爺,您要出去?”
“嗯。”
墨書有些擔心,“可是太太那邊……”
“無妨?!崩顟焉呦蛟簤Γ衷趬︻^輕輕一搭,整個人便如一只靈貓,悄無聲息地翻了過去。
落地時,雙膝微屈,卸去力道,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走出巷子,上了大街。
街上,人頭攢動,摩肩接踵。
火樹銀花,燈火如晝。
入目所及,皆是璀璨的燈海。
各式各樣的花燈,爭奇斗艷。
孩童們舉著兔子燈、金魚燈,在人群中追逐嬉戲,笑聲清脆。
年輕的男女,三五成群,臉上帶著羞澀又期盼的笑容,眼波流轉,暗送秋波。
李懷生快步走到一個面具小攤前。
攤主是個頭發花白的老漢,正樂呵呵地招攬著生意。
攤子上擺著幾十種面具,有怒目圓睜的鬼神,有慈眉善目的菩薩,有滑稽可笑的丑角,也有各種飛禽走獸。
李懷生的視線,落在一張純白色的狐貍面具上。
那面具做得極為精致,狐眼狹長,嘴角微微上翹,眼角處用紅漆描了幾道妖異的花紋,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邪氣與俊逸。
“店家,此物作價幾何?”
“客官好眼力!這可是小老兒的得意之作,不貴,二十文錢!”
李懷生丟下二十文錢,拿起面具,戴在臉上。
面具貼上皮膚,眼前的一切,瞬間被局限在兩個小小的眼洞里。
一種奇妙的疏離感,油然而生。
他仿佛成了一個真正的旁觀者,一個游離于這片人間煙火之外的幽魂。
順著大街,漫無目的地往前走。
空氣中,彌漫著食物的甜香。
有賣元宵的,那雪白的糯米團子在滾燙的糖水里翻滾,散發著芝麻與豆沙的甜香。
有賣糖畫的,老師傅用一柄小勺,舀起金黃的糖稀,手腕翻飛間,一只栩栩如生的鳳凰便躍然板上。
穿過一條十字路口,前方的景象,讓他不由得停下腳步。
一座燈樓,拔地而起。
這燈樓足有四五層樓高,全由竹木搭建而成,外面裱著彩色的紗絹。
樓內點燃了成百上千支巨燭,燭光透過紗絹,將整座燈樓映照得流光溢彩,如同一座降臨凡塵的瓊樓玉宇。
無數燈籠,如同眾星捧月般,懸掛在燈樓的飛檐翹角之上,隨風搖曳,光影浮動。
樓上,隱約可見有樂師在撫琴吹簫,悠揚的樂聲,飄散在喧鬧的夜色里。
李懷生仰頭望著這座燈樓,心中不禁贊嘆。
這便是古代工匠的智慧與浪漫。
沒有鋼筋水泥,沒有電線燈泡,僅憑竹木與紗,燭火與風,便能造出如此夢幻的景致。
他繞過燈樓,繼續前行。
前方一處空地上,圍滿了人,不時爆發出陣陣喝彩。
擠進去一看,原來是有人在表演百戲。
一個赤膊的壯漢,正口噴烈火,那火龍沖起一丈多高,引得周圍一片驚呼。
旁邊,還有踩著高蹺的小丑,正在與人對詩。
更遠處,是一排排掛著燈謎的燈籠。
一群文人雅士,正聚在那里,或搖頭晃腦,或捻須沉思。
李懷生看著這一切,那張狐貍面具下的嘴角,不自覺地微微揚起。
感覺自已仿佛真的融入了這個時代。
那些在李府感受到的壓抑、算計、身不由已,在這一刻,似乎都被這無邊的燈火與人聲,沖淡了許多。
到了一處臨河的欄桿旁,憑欄而望。
河面上,飄滿了各式各樣的蓮花燈,燭光點點,匯成一條璀璨的光河,緩緩流向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