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督府的晚膳早已備下,就在魏興院里的那座敞軒中。
四面通風(fēng),廊下掛著冰鑒,絲絲涼氣驅(qū)散了些許暑意。
桌上是幾樣清鮮佐酒的小菜,一碗色若桃花的胭脂米粥,一碟糟釀入味的剔骨鵝掌,還有一盤如凝脂般的白切羊羔,切得薄如蟬翼。
兩人身上都沾著灰,胃口皆是不佳。
只草草用了幾口,便放下了筷子。
“走吧。”魏興道,“去洗去這身塵土。”
他站起身,領(lǐng)著李懷生往內(nèi)院的浴房走去。
推開浴房的門,一股清涼的水汽撲面而來。
與那日雨夜熱浪滾滾的景象不同,今日的湯池,引的是玉泉山的冷泉。
水面平滑如鏡,映著池壁上鑲嵌的幾顆夜明珠,幽幽的光暈在水底晃動,將這偌大的凈室襯得如神仙洞府。
池邊,一張漢白玉的小幾上,早已鎮(zhèn)著一尊銀制的冰桶。
桶里堆滿了碎冰,一瓶通體剔透的西域葡萄釀半埋其中,瓶身沁著涼氣,凝著白霜。
魏興屏退了下人。
二人寬衣解帶,入了池中。
“嘩啦”一聲。
泉水清冽,卻不刺骨。
將白日里沾染的暑氣與塵垢一并洗去,四肢百骸皆舒展開來。
李懷生靠在池壁上,閉上了眼。
魏興在他旁邊坐下。
端起酒杯,給自已灌了一大口冰鎮(zhèn)過的葡萄釀。
甘甜、微澀的液體滑過喉嚨,卻澆不滅心頭那股邪火。
“嘗嘗這個。”他將另一只杯子滿上,遞了過去,“西域來的,酒力綿軟,正好解渴。”
李懷生接過杯子,啜了一口,冰涼的酒液帶著果香,確實不錯。
他靠回池壁,目光落在魏興身上,看得坦然又直接。
那結(jié)實的胸膛與壘塊分明的腰腹,每一寸肌理,都透著遒勁。
水波蕩漾,拂過他身上的幾道傷疤。
有一道在左肩,想來是利器所傷。
還有一道在側(cè)腰,呈猙獰的撕裂狀,像是被什么野獸的爪子給抓過。
李懷生想起初見時的情景。
那時的魏興,狼狽、重傷,像頭孤狼,渾身都是殺氣。
可此刻,這頭猛獸就泡在離自已不遠(yuǎn)的地方,耳根子還帶著可疑的紅。
身上那股子令人膽寒的戾氣,被這泉水一泡,竟散去了大半,只剩下一點手足無措的局促。
這種迥異模樣,讓李懷生覺得有些好笑。
“之前聽說你端了觀音廟后頭那個巢穴,后來如何了?”他狀似不經(jīng)意地問起。
一提起這事,魏興的臉色便沉了下去。
他仰頭喝干了杯中酒,又滿上一杯。
“我真想把那幾個人牙子身上的肉,一片片割下來,點天燈。”
“這世上的王法,是給活人定的。可有些人,他們就不算人。”
“跟他們講道理,講律法,那是對牛彈琴。對付畜生,就得用畜生的法子。”
他的聲音里沒有絲毫猶豫,那是一種根植于骨血的信念。
李懷生看著他。
看著這個男人眼底翻涌的、毫不掩飾的暴戾與殺意。
可在那片濃重的黑暗底下,他卻看到了一點光。
那光,來自于極度的憤怒,也來自于極度的悲憫。
那是對罪惡的切齒痛恨,也是對弱小的本能維護(hù)。
或許,這就是魏興所行之道。
以殺止殺,以暴制暴。
用最野蠻的手段,去守護(hù)最柔軟的東西。
李懷生忽然覺得,自已過去對這個人的看法,太過偏頗。
他或許驕橫,或許跋扈,或許滿心算計。
可他骨子里,卻比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偽君子,要干凈得多。
李懷生飲盡杯中酒,伸手指了指魏興左肩的傷,“怎么來的?”
魏興順著他的指尖看了一眼,滿不在乎地用手搓了搓那道已經(jīng)泛白的疤痕。
“十五歲,跟著我爹去歷練。第一次上陣,差點被人開了膛。”
李懷生能想象那樣的場面。
少年將軍,鮮衣怒馬,刀光血影,生死一線。
魏興又指了指自已側(cè)腰那道更猙獰的疤。
“這個,是被熊瞎子撓的。”
李懷生安靜地聽著。
他眼前的這個男人,正在用最平淡的語氣,敘述著自已九死一生的過往。
那些傷疤,每一道背后都是一個血淋淋的故事。
這些故事,構(gòu)成了他的一部分。
兇狠,暴戾,卻也堅韌得讓人敬佩。
酒意漸漸上涌。
池壁上夜明珠的光暈散開,化作一團(tuán)團(tuán)柔和的光斑,在水面上輕輕晃動。
李懷生側(cè)過頭,去看身邊的人。
水汽氤氳中,魏興的輪廓似乎也柔和了許多。
那張總是帶著幾分乖張與煞氣的臉,此刻在幽光下,竟顯得有幾分安靜。
“之前鬧瘟病的時候,所有人都躲著靜心苑,你怎么就敢一個人闖進(jìn)來?”
魏興抬起眼,目光定在李懷生臉上。
那雙平日里清明冷靜的眸子,此刻蒙著一層水光,像被霧氣打濕的琉璃,晃得人心尖發(fā)顫。
魏興喉頭緊了緊。
他想起那日聽聞靜心苑被封,這人把自已關(guān)在里頭生死未卜。
那一刻,什么瘟病,什么避諱,統(tǒng)統(tǒng)都被拋諸腦后。
怕死?
他當(dāng)然怕死。
可比起死,他更怕這世上再沒了李懷生。
這種恐懼,遠(yuǎn)比刀口舔血、比野獸撕咬來得更尖銳,更無法忍受。
“怕。”魏興嗓音沙啞,“可我更怕你死在那兒。”
李懷生心頭一撞,熱意順著血脈無聲蔓延,原本如玉的面頰暈染出一抹醉人的緋色。
這抹紅,落進(jìn)魏興眼里,便成了燎原的火星。
口干舌燥,連清冽的冷泉都壓不住體內(nèi)竄起的燥熱。
那股邪火從心口直沖天靈蓋,燒得他理智全無。
平日里的克制,在酒精與這溫軟水光的夾擊下,潰不成軍。
池水微蕩,洗不凈心頭的滾燙。
魏興喉結(jié)上下滾動,看著眼前人卸下清冷疏離,像塊暖玉般透著誘人的光。
這光讓他著迷,也讓他發(fā)瘋。
感官被盡數(shù)占據(jù)。
鼻尖是那人身上的清雅香氣,眼前是肌膚上滑落的水珠,耳邊是略顯急促的呼吸……
一切都在無聲叫囂,拉扯著最后那根緊繃的弦。
魏興遵從本能,轉(zhuǎn)身欺近,原本寬敞的池壁一角瞬間逼仄起來。
距離被無限拉近。
近到能看清李懷生睫毛上掛著的細(xì)小水汽,看清那挺直鼻梁側(cè)面淡褐色的小痣。
甚至能聞到那呼出的氣息里,帶著西域葡萄釀的甜香。
魏興的聲音喑啞到了極致,帶著一絲他自已都未曾察覺的癡迷與乞求。
“懷生。”
李懷生似被這滾燙的視線燙到,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顫,卻沒有躲。
魏興抬起手,指腹輕輕撫上他的臉頰,抹去了那顆搖搖欲墜的水珠。
他就那么仰著臉,任由那手停留在自已頰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