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倉碼頭，朱雄英負(fù)手而立，平靜地注視著那支如同海上巨獸般的艦隊(duì)緩緩離港，直至它們化作水天相接處的一抹墨痕。
“殿下……世子爺他，真沒事兒吧？”
身后的錦衣衛(wèi)指揮使蔣瓛眼皮子直跳，實(shí)在沒忍住低聲問一句。
剛才上船那會兒，他可是瞧得真真的，那位世子爺幾乎是被倆壯漢像是抬年豬一樣架上去的，那兩條圓滾滾的腿肚子，抖得跟風(fēng)中的篩糠沒兩樣。
“能有什么事？”
朱雄英轉(zhuǎn)過身，臉上掛著從容笑意。
“老蔣啊，你要記住，人的潛力就像海綿里的水，擠擠總會有的。尤其是當(dāng)一個人面前擺著一座只需要彎腰就能撿錢的銀山時。”
朱雄英邁步走向早已備好的馬車：
“高熾這胖子，看著軟糯像個團(tuán)子，實(shí)則骨子里那股韌勁兒比誰都強(qiáng)。只要死不了，他就能把那座山給我連根拔起，搬回大明。”
“回宮。老爺子那邊，怕是茶都涼了，正等著孤去給個說法呢。”
。。。。。。。。。。
大洋之上，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
對于沒出過海的旱鴨子來說，大海的浪漫僅限于岸邊那一盞茶的功夫。
一旦真把自已扔進(jìn)這茫茫深藍(lán)里，那就是進(jìn)滾筒洗衣機(jī)——純純的煉獄。
“嘔——！！！”
旗艦“定遠(yuǎn)號”最寬敞的底艙臥房內(nèi)，一聲凄厲的干嘔，硬是壓過船板被海浪擠壓發(fā)出的“嘎吱”慘叫。
朱高熾整個人掛在一個特制的、半人高的大木桶邊上。
此時的他，軟塌塌的，連根手指頭都懶得動彈。
那張?jiān)靖粦B(tài)紅潤的臉，此刻泛著一種詭異的菜綠色，看著就讓人倒胃口。
“世……世子爺……”
藍(lán)春一身輕便軟甲，手里端著銅盆，看著眼前這團(tuán)不斷抽搐的肥肉，這位在漠北殺人如麻的狠角色，此刻竟有些手足無措。
“別……別叫我爺……”
朱高熾艱難地抬起一只胖手，氣若游絲地擺了擺：
“我現(xiàn)在……就是案板上的肉，陰溝里的泥……甚至不如一條咸魚……”
“嘔！”
話沒說完，胃里又是一陣翻江倒海。
藍(lán)春嘆了口氣，把水盆放下，勸道：
“世子，實(shí)在不行，咱們返航吧？太孫殿下要是知道您折騰成這副鬼樣子，定然不會怪罪的。“
”這才出海三天，您連苦膽水都要吐干了，再這么下去，人得廢了。”
“返……返航？”
剛才還半死不活的朱高熾，脖子一梗，轉(zhuǎn)過頭來。
那雙因?yàn)槌溲t的小眼睛里，沒有眼淚，反而迸射出一道令人膽寒的精光——那是守財奴看到自家金庫被燒時的眼神。
“回個屁！”
朱高熾呼哧呼哧喘著粗氣，一把抹掉嘴角的穢物，咬牙切齒：
“往回走……還得吐三天！往前走……只要再忍一忍，那就是銀子！是白花花的銀子！五百萬兩啊！”
“藍(lán)春！你個莽夫懂個球的賬！你知道五百萬兩能造多少這種大船嗎？能買多少石糧食嗎？”
藍(lán)春嘴角瘋狂抽搐：“末將只知道，您要是真死在船上，太孫殿下絕對會把末將綁在炮口上，給您放個超大的煙花。”
“死不了！只要有口氣，就不算虧本！”
朱高熾發(fā)了狠，費(fèi)力地?fù)纹鹉菐装俳锏纳碜樱驳酱策叺男∽琅浴?/p>
桌上琳瑯滿目，全是硬菜。
燒雞、醬肘子、風(fēng)干牛肉，甚至還有兩盤綠油油的青菜和幾顆金貴的橘子。
在藍(lán)春驚恐的注視下，上一秒還在狂吐不止的朱高熾，抓起一只油汪汪的燒雞，根本不管手上干不干凈，張開血盆大口就狠狠咬下去。
“吧唧！吧唧！”
這一幕實(shí)在太過魔幻。
一邊是臉色慘白、虛弱得仿佛隨時要斷氣的病人；
一邊是狼吞虎咽、仿佛餓死鬼投胎的饕餮。
“世子……您……您這剛吐完，胃壁都痙攣了，受得了嗎？”藍(lán)春感覺自已的胃都在跟著抽筋。
“你懂個屁！”
朱高熾嘴里塞滿了雞肉，含糊不清地罵道：
“就是因?yàn)橥驴樟耍诺泌s緊補(bǔ)倉！肚子里沒貨，吐出來的就是酸水，是元?dú)猓鞘钦蹓鄣模 ?/p>
他艱難地咽下一塊沒嚼碎的肉，噎得直翻白眼，抓起旁邊的涼水猛灌一口，緊接著又把魔爪伸向了醬肘子。
“只要吃進(jìn)去……哪怕這肉只在肚子里待一刻鐘，那也能榨出點(diǎn)油水來！就算是吐……吐肉也比吐血強(qiáng)！“
”這叫什么？這叫止損！懂不懂！這是算賬的大學(xué)問！”
朱高熾一邊說著，一邊眼淚汪汪地啃著豬蹄。
太難受了。
真他娘的難受啊！
每一次船身的晃動，都像是在他的腦漿里瘋狂攪拌。
胃里更是火燒火燎。
但他不能死，更不能退。
燕王府那個窮得叮當(dāng)響的家底，全指望他這一趟回血了。
要是空著手回去，或者半道兒溜回去，不用那個心黑手辣的大兄動手，他親爹朱棣就能抽出玉佩腰帶，把他抽成個陀螺！
“我吃！老子吃窮這龍王爺！”
朱高熾帶著哭腔，發(fā)狠地咀嚼著。
接下來的半個月，定遠(yuǎn)號上的所有船員都見證一個醫(yī)學(xué)奇跡。
或者說，一個關(guān)于“吃”的怪談。
這位尊貴的燕王世子，憑借一已之力，拉高整艘船的伙食消耗。
他每天的生活極其規(guī)律：趴在桶邊吐得死去活來，然后爬到桌邊吃得昏天黑地。
吐了吃，吃了吐，循環(huán)往復(fù)，生生不息。
那種對食物近乎偏執(zhí)的執(zhí)著，讓那些在海上討生活幾十年的老水手都看得頭皮發(fā)麻，直呼“是個狠人”。
如果說太孫殿下是靠殺伐果斷讓人敬畏，那這位世子殿下，就是靠這股子“要錢不要命”的狠勁，硬生生贏得全船上下的瑞思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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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雨花臺。
此處地勢高絕，江流如練盡收眼底，平日里是文人騷客登高賦詩、無病呻吟的風(fēng)雅地。
但今日，醉月林最深處的“聽濤閣”。
暖閣內(nèi)，幾盞上好的雨前龍井早就涼透。
江南士紳的話事人陳迪，他此刻眼睛閉著，但是確實(shí)胸口起伏可見心情并不穩(wěn)定！
沈榮額頭上油汗密布，不停地拿帕子抹，那雙平時精明的小眼睛，此刻死死盯著緊閉的大門。
角落里，還有幾個須發(fā)皆白的老頭子，正撅著屁股，湊在燭火下翻著幾本發(fā)黃的古籍。
那架勢比考狀元還認(rèn)真，恨不得把書頁都給吃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