謹身殿內,
錦衣衛指揮使蔣瓛剛才匯報的消息,放在任何朝代都足以讓帝王頭疼——
一百多號平均年齡超過八十歲的當世大儒,正坐著牛車,要把皇宮的大門給堵了。
“你是說,章心齋那個老東西,還有顧野王,都來了?”
朱雄英手里剝著個橘子,漫不經心地問。
“回殿下,正是。”蔣瓛聲音帶著苦澀:
“不止這二位,還有浙東的葉子奇,早已隱居爛柯山的范祖禹……這些人加起來,歲數能有一千歲。”
“他們就在午門外,也不跪,就那么坐著。說是要替天下讀書人,向太孫殿下討個‘理’。”
朱雄英把橘子瓣塞進嘴里,嚼了兩下,眉頭舒展。
“來得好啊。”
朱雄英冷笑著:“孤正愁天竺那邊‘婆羅門’的人選不夠分量。這幫老家伙,資歷夠,名望高,骨頭硬。打包送過去,往恒河邊上一坐,那幫阿三還不得把他們當活神仙供起來?”
“蔣瓛。”
朱雄英站起身,眼神里透著一股子算計:
“去,讓工部準備幾十個帶透氣孔的大木箱子。要在里面鋪上最好的絲綢,備上足夠的參湯。這可是咱們大明的‘文化瑰寶’,運去海外的路上,要是磕著碰著,孤唯你是問。”
蔣瓛猛地抬頭,眼珠子差點瞪出眼眶。
打包?
運走?
那可是連洪武爺都要禮讓三分的“活祖宗”啊!
您這是要發配流放?
還要用木箱子裝?
“你敢!”
一聲渾厚蒼老的怒喝從屏風后傳出。
朱元璋背著手,大步流星地走出來。
他狠狠瞪了自家大孫一眼,沒好氣地罵道:
“混賬東西!那是章心齋!那是顧野王!當年咱打天下的時候,請了他們三次!\"
“三次!連門都沒讓咱進!張士誠拿刀架在他們脖子上,他們連眼皮子都不眨一下!”
朱元璋走到龍椅旁,一屁股坐下,端起茶盞:“這些人,是咱們漢家衣冠的臉面。你可以殺貪官,可以宰奸商,但對這些人,你得敬著!這就是規矩!”
“皇爺爺,規矩是人定的。”
朱雄英也不怕,笑嘻嘻地湊過去給老爺子捏肩:
“您想啊,他們在國內,除了罵咱們爺倆是暴發戶,還能干啥?不如送出去發揮余熱。這叫物盡其用。”
“用個屁!”朱元璋把茶盞重重一頓:
“待會兒人進來了,你給咱把嘴閉嚴實了!要是氣死一兩個在殿上,你爹能從墳里爬出來抽你!”
正說著,殿外的小太監尖著嗓子通報:
“宣——章心齋、顧野王、葉子奇、范祖禹覲見——”
朱雄英聳聳肩,退到一旁。
并沒有預想中的三跪九叩。
殿門口,四個須發皆白的老人,互相攙扶著,顫巍巍地跨過門檻。
他們太老了,老得皮膚像是一層干枯的羊皮紙掛在骨頭上,身上的儒衫洗得發白。
為首的章心齋,手里拄著一根不知什么木頭做的拐杖,那拐杖頭已經被盤得油光锃亮。
他們沒跪。
朱元璋也沒惱,反而主動欠欠身子:“幾位老先生,身子骨可還硬朗?賜座。”
小太監們立刻搬來四個軟墩子。
章心齋渾濁的老眼掃一圈大殿,視線在朱雄英身上停頓片刻,鼻孔里哼出一聲冷氣。
“銅臭味。”
章心齋開口:“好好的金鑾殿,一股子算盤珠子的銅臭味。洪武爺,您這大明江山,是要改姓‘商’了嗎?”
這開場白,夠沖。
朱元璋面色微僵,打了個哈哈:“老先生說笑了。國庫空虛,孫兒不懂事,想些法子貼補家用罷了。”
“貼補家用?”
旁邊的葉子奇冷笑一聲:“把士紳逼得要跳江,把祖宗之法當兒戲!聽說太孫還要造什么大船去海外找銀子?荒謬!圣人教化之地,豈能言利?”
宮墻外,一直在暗中觀察動靜的陳迪和沈榮,若是聽到這番話,怕是要樂得在大街上翻跟頭。
這正是他們要的效果!
用輩分壓人!
用圣賢道理壓人!
朱雄英站在一旁,眼皮子都沒抬,只是盯著葉子奇手里那本卷邊的書。
那書看起來有些年頭了,封皮上寫著兩個大字——《論語》。
“幾位老祖宗。”朱雄英突然開口,截斷了葉子奇的噴涌:“既然你們提到了圣人教化。孤倒是有個問題,想請教一二。”
章心齋拐杖一頓:“黃口小兒,也配談圣人?”
“談談嘛,反正閑著也是閑著。”朱雄英笑得人畜無害,“敢問老先生,孔夫子周游列國,靠的是什么?”
“自然是仁義道德!”顧野王接話,語氣傲然。
“錯。”
朱雄英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
“靠的是他老人家身高九尺六寸,力能扛鼎。靠的是他手下三千弟子,七十二堂口……哦不,七十二賢人,個個都能以一當十。”
大殿內朱元璋端著茶杯的手僵在半空,蔣瓛把頭埋得更低——他怕自已笑出聲來會被滅口。
章心齋那幾根稀疏的白眉毛抖動。
“你……你說什么?”
“孤說,所謂的‘仁’。”朱雄英比劃一個“切”的手勢:“就是把人一分為二。既然不想聽道理,那就物理拆解。”
“所謂的‘朝聞道,夕死可矣’。”朱雄英繼續胡扯:“意思是,早上打聽到了去你家的道,晚上你就得死。”
“一派胡言!有辱斯文!”范祖禹氣得胡子亂顫,舉起手里的笏板就要打人:“這是哪里來的歪理邪說!這是對圣人的褻瀆!”
朱雄英不退反進,往前走一步,眼神變得銳利逼人。
“褻瀆?那你們告訴我,為何大宋講了一輩子仁義道德,卻被蒙古人的鐵蹄踏成了肉泥?為何你們滿嘴的禮義廉恥,卻擋不住異族的彎刀?”
“因為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內!”
朱雄英的聲音在大殿內回蕩。
“孔夫子的佩劍叫‘德’,他的道理,是建立在他能一拳打死一頭牛的基礎上的!沒有雷霆手段,莫行菩薩心腸!這,才是儒學的真諦!”
朱元璋捂住額頭。
完了。
這下這幫老學究非得氣得當場撞柱子不可。
然而。
預想中的咆哮和撞墻并沒有發生。
章心齋死死盯著朱雄英,那雙渾濁的老眼里,原本的憤怒正在一點點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看不懂的光芒。
他顫顫巍巍地舉起那本《論語》。
“小子。”章心齋的聲音不再嘶啞,反而帶著一絲顫音:“你剛才說……孔夫子的劍,叫‘德’?”
朱雄英一愣。
“你剛才說……朝聞道,是早上打聽去你家的路?”葉子奇也湊了過來。
“呃……是?”朱雄英有點摸不準這幫老瘋子的脈。
下一秒。
章心齋突然仰天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