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這話說的,扎心了。”
李景隆苦笑一聲,那股子紈绔勁兒收了起來。
他隨手拉過一把太師椅,大馬金刀地在朱雄英對面坐下。
姿態不再拘謹,甚至透著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臣要是再接著裝傻,這茶喝完,是不是就該去詔獄里陪胡惟庸的舊部捉虱子了?”
朱雄英目光玩味:“九江啊,孤也是好奇。這大明朝堂上,誰不是削尖了腦袋往上爬?怎么就你,非得把腦袋往泥坑里杵?”
“往上爬?”
李景隆聽了只覺好笑。
他抬手指了指頭頂那片漸漸壓下來的夜色:
“殿下,您抬頭看看。胡惟庸案這把火燒了幾年?空印案又填進去多少人命?”
“我爹是李文忠,我也算是半個皇親國戚。可正因為沾著這點皇家的血,我才怕啊。”
“最重要的一點是,太子當年沒了之后,我。。。。。。”
李景隆神思恍惚,想起那個那個大明唯一的儲君朱標。
“位置太高,風大,容易把人吹下來摔成肉泥。當個廢物多好啊,皇爺看著不礙眼,我也能多活幾年,多聽幾聲蛐蛐叫。”
這才是人話。
朱雄英滿意的點點頭,這才是他想知道的,歷史上的真實的大明戰神。
“既然不演了,那咱們聊點實在的。”
朱雄英身子微微前傾:“你和四叔,熟嗎?”
李景隆原本剛松弛下來的肩膀一下繃緊。
這問題,比剛才讓他交錢還要毒。
朱棣。燕王。
如今北平的一方霸主,手握重兵,也是諸王之中最不安分的一條龍。
李景隆沒敢立馬接茬。
他在權衡,這話是不是個套。
“別想著編瞎話。”朱雄英語氣平淡,只當聊家常:“孤既然直接來找你,自然是把你的底褲都查干凈了。”
“熟。”
李景隆長吐出一口濁氣,索性攤牌:“何止是熟。小時候,我和四郎……也就是燕王殿下,那是一起在演武場泥地里打滾長大的交情。”
他神思飄遠,想起了那段還沒那么多算計的歲月。
“那時候皇爺管得嚴,我們幾個小輩若是背書背錯了,是要挨鞭子的。四郎那時候就狠,骨頭硬。“
”我背不出來,他就幫我頂,結果被打得皮開肉綻,愣是一聲不吭。第二天,他還敢帶著我去偷徐帥家的大鵝烤著吃。”
說到這,李景隆自嘲地笑了笑:“那時候我們就差穿一條褲子了。殿下若是問私交,臣可以說,燕王是我在這個世界上,除了我爹之外最佩服的人。”
朱雄英沒打斷他,只是靜靜地聽著。
這些勛貴二代的童年,某種程度上也是大明最鐵血的一段歷史縮影。
“私交是一回事。”
朱雄英話頭一改,目光沉下來:“若是論帶兵打仗呢?你覺得,你比四叔如何?”
李景隆愣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想要搖頭,想要說“臣就是個廢物哪能跟燕王比”。
但他看到了朱雄英的眼睛。
他瞧著李景隆,不帶嘲弄,只有近乎冷酷的審視。
李景隆沉默了許久。
“殿下,您既然把話說到這份上,臣就不說那些虛頭巴腦的了。”
李景隆吐了口氣,坐姿不自覺地變得端正,整個人散發出一股子久經沙場的肅殺氣。
這種氣質,演不出來。那是從小在死人堆里、在軍營里拿血喂出來的。
“論沖鋒陷陣,論身先士卒,論那種在萬軍從中取上將首級的狠勁兒,臣不如燕王。”
李景隆實事求是:“四郎那是天生的將種,他聞到血腥味會興奮,他哪怕剩最后一口氣,也敢咬斷敵人的喉嚨。這點,我做不到。我怕死,我惜命。”
朱雄英眉毛一挑:“哦?承認自已不行?”
“不。”
李景隆抬起頭,眼神中第一次閃過一絲屬于“曹國公”的傲氣,那是李文忠血脈里的驕傲:
“若是論排兵布陣,論后勤調度,論幾十萬大軍的協同作戰……”
他伸出一只手,在空中虛抓一把:
“臣,未必會輸!”
“臣的父親是岐陽王李文忠,舅姥爺是皇爺!從臣五歲起,我就在藍玉大將軍的帳下聽令。”
“我是看著徐達大帥怎么指揮十萬大軍過江的,我是看著常遇春將軍怎么在草原上把元軍趕得像兔子一樣跑的!”
李景隆的聲音越來越大,似乎是為了發泄這些年裝瘋賣傻的憋屈:
“他們說我是紙上談兵?呵,那是他們這輩子都沒見過真正的兵!”
“真正的兵法不在書里,在糧草怎么運才不會爛,在行軍路線怎么走才不會把馬累死,在怎么把幾萬人像手指一樣靈活調度!”
“殿下,我李景隆或許不是萬人敵的猛將,但若是給我一個帥印……”
話音未落,他眼中的光芒驟然收斂,重新變得有些畏縮,剛才那個意氣風發的將軍像是從未出現過。
“算了,說這些有什么用。臣就是個玩蛐蛐的閑人,讓殿下見笑了。”
朱雄英看著他,沒說話,只是笑了。
這就是李景隆。
歷史上那個帶著五十萬大軍送人頭的“大明戰神”。
所有人都以為他是草包。
可一個真正的草包,怎么可能在朱元璋那把瘋狂的屠刀下活到最后?
怎么可能在建文帝時期統領舉國之兵?
或許,他只是輸給了朱棣那個瘋子,輸給了那場不該打的仗。
又或許……他從一開始就沒想贏?
“九江,你是個聰明人。”
朱雄英站起身,走到欄桿邊,背對著李景隆,看著外面的夜色。
“聰明人往往想得太多,做得太少。”
李景隆沒敢接話,背后已經滲出了一層冷汗,涼颼颼的。
他剛才失態了,把心底的話說了出來。這在官場上,是大忌。
“你剛才說,你未必會輸。”
朱雄英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
他緩緩轉過身。
“如果。”
“孤是說如果。”
朱雄英伸出五根修長的手指,在李景隆面前緩緩張開。
“如果有一天,孤給你大明最精銳的五十萬大軍。”
“給你調動天下糧草的權力,讓你做真正的三軍統帥。”
“讓你掛帥出征,去北平,面對你那個從小穿一條褲子長大的四叔,面對那個打仗不要命的朱棣……”
李景隆只覺得頭皮一陣發麻,全身的血液都停住。
五十萬大軍!
北伐燕王!
這……這他娘的是造反的話題啊!
這哪里是如果不如果的事,這分明是送命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