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排的明軍火槍手,手里的燧發(fā)槍燙得嚇人,哪怕隔著牛皮手套,掌心也被燎得生疼。
原本順暢連貫的“三段擊”,在這致命的高溫下,卡殼。
“咔?!?/p>
清脆的空響。
啞火了。
這動靜在嘈雜的戰(zhàn)場上本來不起眼,可對面那個殺紅眼的瓦剌千戶,耳朵尖得跟鬼一樣。
他聽見了。
他更是看見明軍臉上那一閃而過的遲疑。
“機會??!”
瓦剌千戶那張滿是血污的臉擰成一團,眼底原本快熄滅的鬼火。
“他們的燒火棍不行了!!”
他恨不得把喉嚨管吼裂:
“那是廢鐵!貼上去!只要貼上去,咱們就能把他們的腦袋擰下來當(dāng)夜壺??!”
“長生天沒拋棄咱們?。 ?/p>
這一嗓子,真他娘的管用。
原本已經(jīng)被打得魂飛魄散、只憑著本能往前拱的瓦剌潰兵,緩緩抬起頭。
那是啥模樣?
那是餓了整整一冬的孤狼,瞧見了落單的肥羊。
那是被逼到懸崖邊上的野獸,發(fā)現(xiàn)獵人的弓弦崩斷。
曾經(jīng)縱橫歐亞、把無數(shù)文明踩在腳底下的那股“野性”,在這幫叫花子一樣的潰兵身上,居然回光返照。
“嗷——?。 ?/p>
“殺進去!吃肉!喝血!!”
原本停滯的尸山血海,再次蠕動起來。
無數(shù)瓦剌兵扔掉了手里用來擋子彈的尸體,拔出卷刃的彎刀,撿起斷裂的矛頭,有的干脆赤手空拳,呲著兩排大黃牙,像瘋狗一樣朝著這最后的二十步發(fā)起了沖鋒。
地皮都在顫。
那是幾萬條爛命在燃燒最后一點燈油,換來的驚天一擊。
看著這鋪天蓋地壓過來的腥風(fēng)血雨,城門樓底下的副將王弼,腮幫子上的肉狠狠抽了兩下。
他下意識往后撤了半步,刀柄都被手汗浸透了。
“國公爺!”
王弼聲音發(fā)緊,語速飛快:“槍管子廢了,這幫韃子起了勢!困獸之斗最要命!咱們撤進甕城吧?利用地形慢慢磨……”
“退?”
藍玉騎在馬上,身子連晃都沒晃一下。
他透過亂糟糟的發(fā)絲,死死盯著那群越來越近、面目猙獰的瓦剌人。
他太熟悉這種眼神了。
當(dāng)年忽必烈?guī)е@群野人橫掃天下時,看漢人就是這種眼神。
看豬羊的模樣。
看奴隸的模樣。
那是刻在骨子里,覺得“老子天生就該騎在你頭上拉屎”的優(yōu)越感。
這幾輪火槍,崩死了他們的人,卻沒崩斷他們的魂。
現(xiàn)在要是退了,就算最后把這幾萬人殺光,這點“魂”也會順著風(fēng)飄回草原。
幾十年后,他們的崽子還會記著:當(dāng)年明軍也就是仗著器械犀利,真要是拼刺刀,咱們蒙古勇士不帶怕的!
“這股氣,不能留?!?/p>
藍玉嘀咕一句。
下一秒。
他猛地抬頭,手里的馬槊在空中狠狠一甩,抽出一聲震耳欲聾的爆鳴。
“把那燒火棍給老子收起來??!”
這一聲吼,帶著內(nèi)力,帶著殺氣,在整個門洞里炸響。
第一排正在手忙腳亂捅槍管的明軍愣一下。
“聽不懂人話?!”
藍玉滿臉橫肉都在抖:“那是工部那幫書呆子造的精貴玩意兒,別給老子當(dāng)燒火棍砸壞了!都給老子掛好!”
“然后——”
藍玉反手拔出腰間的佩刀,刀鋒直指那群沖到十步內(nèi)的瘋狗。
“拔刀!!”
“告訴這幫畜生,大明能把他們趕出中原,靠的不是這幾根鐵管子?。 ?/p>
“靠的是咱們這雙招子!是咱們手里的刀!是咱們比他們更硬的骨頭??!”
命令下達的瞬間,慌亂戛然而止。
訓(xùn)練有素的神機營精銳,甚至連那一瞬間的猶豫都沒有。
兩千名士兵整齊劃一,反手將發(fā)燙的燧發(fā)槍往背后的皮扣里一掛。
“鏘——??!”
那種金屬摩擦的聲音,不再是火藥的爆鳴,而是更加直白、更加刺骨、更加讓人頭皮發(fā)麻的——長刀出鞘聲。
兩千把特制的明軍厚背斬馬刀,在火把下,拉出一片如霜似雪的刀墻。
寒光森森。
殺氣沖天。
沖在最前面的瓦剌千戶,腳底下猛地一滑。
他原本以為會看到明軍驚慌失措,會看到這群漢人像鵪鶉一樣往后縮。
可現(xiàn)在,他看到了什么?
一堵墻。
一堵由鋼鐵、肌肉和冷漠眼神鑄成的墻。
那些明軍沒有大呼小叫,沒有像野獸般嘶吼,只是沉默地壓低重心,雙手握刀,刀尖斜指地面。
那種沉默,比嘶吼更瘆人。
“十步!”
前排明軍百戶,聲音發(fā)僵。
“五步!”
瓦剌人的腥臭味已經(jīng)噴到了臉上,那名千戶舉起彎刀,大嘴張開,似乎要咬下明軍的一塊肉。
“殺?。 ?/p>
那百戶向前踏出一步。
不是防守。
是反沖鋒!
面對數(shù)倍于已、氣勢如虹的瓦剌敢死隊,這兩千明軍竟然選擇最硬碰硬的方式——對沖!
“噗嗤!”
聲音極其沉悶。
那是利刃切入人體,就像熱刀子切進牛油。
瓦剌千戶的彎刀還在半空,整個人就僵住。
他低頭。
一把厚重的斬馬刀,借著沖鋒的慣性,直接破開他那破爛的皮甲,從左肩斜著砍進去,一直砍到右肋骨下面。
大半個身子,差點被這一刀給斜著劈開!
出刀的老卒,臉上連個表情都沒有。
沒有大喝一聲,也沒有廢話,只是很務(wù)實地手腕一翻,腳底下走個滑步,側(cè)身,抽刀。
“滋——”
血噴了一地。
千戶連慘叫都沒發(fā)出來,兩截身子就像破布袋一樣癱了下去。
而這,只是戰(zhàn)場一角的縮影。
兩軍對撞的一瞬間,沒有僵持。
這就是一場屠殺。
一場裝備、體能、戰(zhàn)術(shù)和心理的全方位碾壓。
瓦剌人的彎刀砍在明軍那千錘百煉的板甲上,只能爆出一串火星子,留下一道淺淺的白印。
可明軍手里的斬馬刀,那是工部用最好的精鋼,摻了蘇鋼打出來的殺人利器!厚背薄刃,重達七斤!
這一刀揮下去,別說皮甲,就是骨頭也得給你砸碎了!
“鐺!咔嚓!”
一名瓦剌兵試圖用圓盾去擋。
結(jié)果連盾帶手臂,直接被那狂暴的一刀削斷。
斷臂飛起,那瓦剌兵還在發(fā)愣,第二刀已經(jīng)到,直接掀飛了他的半個天靈蓋。
“這就是你們的狼性?!”
藍玉騎在馬上,馬槊如毒龍鉆出,接連洞穿三個想要偷襲馬腿的瓦剌兵,把他們像糖葫蘆一樣串在槊鋒上。
他雙臂一振,將三具還在抽搐的尸體狠狠甩飛,砸倒一片。
“軟!太軟了??!”
藍玉狂笑,那笑聲里滿是譏諷:
“連給老子提鞋都不配!!”
“就憑這身子骨,也想回來坐江山?做你娘的春秋大夢??!”
“弟兄們!把他們的脊梁骨給老子一寸寸敲碎了!讓他們下輩子投胎做狗,見了咱們大明人都得夾著尾巴尿褲子??!”
“殺!!”
兩萬明軍,徹底被激起兇性。
他們原本對這幫“騎射無雙”的蒙古人還存著幾分本能的忌憚。
可這一交手,他們發(fā)現(xiàn)——變了。
時代變了。
這幫曾經(jīng)的“天之驕子”,現(xiàn)在就是一群吃不飽飯、穿不暖衣、拿著破銅爛鐵的叫花子!
而他們大明,甲堅兵利,頓頓有肉,練的是殺人技,修的是屠龍術(shù)!
“去死吧!!”
一名年輕的小旗官,一腳踹翻一個瓦剌壯漢,手里的長刀直接捅進對方心窩子,然后狠狠一絞。
那壯漢眼里的光,迅速黯淡。
他到死都不明白。
明明他們才是草原上的狼,為什么在這群漢人面前,卻成了沒牙的狗?
隨著前排瓦剌兵像割麥子一樣倒下,那股子剛聚起來的“勢”,那是他們最后的精神支柱——崩了。
徹底崩了。
“鬼……他們是惡鬼……”
“砍不動……根本砍不動……”
后排的瓦剌兵看著前面的修羅地獄,看著那堵不斷推進的鋼鐵刀墻,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再次占上風(fēng)。
他們想跑。
可往哪跑?
前面是藍玉這臺絞肉機,后面是堵得水泄不通的自已人。
就在這幾萬人進退維谷、被擠在中間像肉餡一樣等著被剁碎的時候。
南邊。
“轟隆隆……”
地面開始震顫。
這種震動,瓦剌人太熟悉。
那是大股騎兵全速奔襲時才會有的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