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是張玉!我是張家的女兒!我寧可死在這兒,被剁成肉泥,也不愿意活著看見我的男人,我的兵,變作一群躲在女人裙底發抖的太監!”
“丟人啊!”
“你們不嫌丟人,我嫌!”
最后這一聲,是哭出來的。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腸寸斷。
王二麻子臉上火辣辣。
這哪里是扇巴掌?
這分明是把他的臉皮硬生生扒下來,扔在地上踩,踩進爛泥里,還要吐上一口唾沫。
讓王妃殺人?
讓女人頂雷?
這他娘的算什么爺們?
這他娘的以后到了陰曹地府,怎么跟列祖列宗交代?
“操!!”
王二麻子喉嚨深處擠出一聲咆哮。
他從地上彈起來,眼珠子眨眼間充血,紅得發紫。
“老子不是太監!!”
他抓起那把卷了刃的雁翎刀,根本沒有任何章法,瘋子般一頭撞向那個還在發愣的蒙古百夫長。
“把頭抬起來!!”
老趙也瘋了。
這個少了一只眼睛的老兵,一把扯掉臉上的繃帶,任由血窟窿流著黑血。
他舉著斷槍,嗓音凄厲:
“王妃都敢殺人!咱們帶把的還怕個鳥!!”
“是個帶把的就跟我上!別讓王妃死在咱們前頭!那樣咱們做鬼都抬不起頭!!”
轟!!
這股子勁兒是會傳染的。
臉皮要是臊到了極點,那就是最烈性的火藥。
一千多名原本沒了指望的殘兵,眼下全炸了。
看著那個站在血泊里發抖、脊梁卻挺得筆直的女人,他們渾身發燙。
怕?
去他媽的怕!
要是真讓這群韃子在自己眼皮底下把王妃給抓了,那還不如現在就抹脖子!
“殺!!”
“護著王妃!!”
“狗韃子!操你祖宗!!”
這是一群豁出性命的漢子。
沒有陣型,沒有配合。
有人刀斷了,就撲上去用牙咬;
有人腸子流出來,塞回去繼續沖;
有人抱著蒙古兵的大腿,死也不撒手,任由彎刀砍在背上,只為給身后的兄弟爭取捅那一刀的機會。
這種打法,太臟,太亂,太疼。
那個原本還在看戲的百夫長,只來得及揮出一刀,就被王二麻子撲下馬。
“你罵誰是狗?啊?”
王二麻子騎在他身上,手里的卷刃刀不管不顧地往他臉上招呼。
一刀,兩刀,三刀。
百夫長的臉爛了,王二麻子的手也震裂。
最后刀卡在骨頭里拔不出來,王二麻子直接張嘴,一口咬在百夫長的鼻子上。
“呲啦!”
連皮帶肉,硬生生撕下來。
“啊!!瘋子!!”
甕城里,徹底變成絞肉機。
蒙古兵也是人,也怕瘋子。
尤其是當這一千多號人都不要命的時候,那種壓倒性的優勢,竟然硬生生被這股子血勇給頂住。
……
城下,兩百步外。
那桿繡著蒼狼白鹿的大旗下,脫兒火察臉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他原本是想看戲的。
看那只曾經高高在上的大明鳳凰,是怎么被他的兒郎們扒光毛,踩在泥里哀鳴的。
但這戲,走樣了。
他看到那個女人哪怕吐得站不穩,也要舉著劍站在那兒。
他看到那些還是待宰羔羊的明軍,突然變成了咬人的瘋狗。
“這就是所謂的……氣節?”
脫兒火察哼了一聲。
“我不喜歡這東西。太硬,硌牙。”
他不想玩了。
再這么耗下去,萬一真讓那幫瘋狗把他的前鋒給反推回來,那大元的臉面往哪擱?
“大帥,那是咱們的人啊……還在里頭混戰呢……”旁邊的副官看著甕城里膠著的戰況,縮著脖子提醒。
兩軍絞殺在一起,根本分不清誰是誰。
脫兒火察轉過頭,他臉色冷硬,毫無溫度。
他抬手,指了指那個滿身是血的紅色身影,又指了指那擁擠不堪的甕城。
“混戰?”
脫兒火察咧開嘴,目光掃過甕城。
“那就別分了。”
“既然他們想死在一起,想在那兒演什么忠臣烈女的戲碼……”
“那我就成全他們。”
脫兒火察揮手下令:
“弓箭手,覆蓋射擊。”
“不管是漢人,還是咱們的人。”
“那一塊地方……”
“我只要死人。”
“崩!!”
弓弦齊響,連成一片刺耳的聲響。
那是死神的彈撥。
天空一暗。
密密麻麻的羽箭,帶著尖銳嘯叫,從外面射進來。
不管不顧。
不分敵我。
“躲!快躲開!!”
寧王朱權扯著嗓子大喊,羽箭已經射下來。
噗!噗!噗!
沒有任何花哨的形容。
就是鐵簇鑿穿皮肉、敲碎骨頭的響聲。
一名剛舉刀的大明親衛,頓在原地。
三支狼牙箭,呈品字形釘在他的后背上,箭頭從前胸透出來,帶著碎裂的肺葉渣子。
他對面的那個蒙古兵也沒好到哪去。
一支箭矢正中眼窩,那蒙古兵連慘叫都沒發出來,整個人直挺挺地往后倒。
“這幫畜生……連自己人都殺啊!!”
老趙大喊:
他一把扯過身邊一具剛死的蒙古尸體,也不嫌臟,直接頂在腦門上。
當!當!當!
尸體上一瞬間多了十幾根羽箭,變成一只刺猬。
尸體沉重,血水順著老趙的脖頸往下流,熱得燙人。
“別愣著!拿尸體擋!!”
王二麻子反應最快。
這會兒什么死者為大,什么入土為安,全是狗屁。
活下去,那是唯一的念頭。
“起!!”
王二麻子一腳踹翻一個剛中箭倒下的蒙古十夫長,也不管這人斷沒斷氣。
直接抓著腳脖子拎起來,像舉著一面肉盾牌,死死護住身后的寧王妃張氏。
“呃……救……”
那個十夫長嘴里還在冒血沫子,手抓著王二麻子的褲腿想求救。
“救你奶奶個腿!”
王二麻子紅著眼,把那十夫長的身體往上一頂,正好接住一波落下的箭雨。
噗嗤。
那十夫長徹底不動了,最后一口氣替張氏擋了災。
甕城里,徹底亂了套。
這一波箭雨,把原本膠著的戰線強行打斷。
活下來的人,不論是大明的還是蒙古的,都趴在尸體堆里,甚至鉆到尸體下面。
每個人都在發抖。
每個人都盯著天上的缺口。
這就是地獄。
沒有榮光,只有想活下去的喘息聲。
……
“沒死絕?”
城外,脫兒火察瞇著那雙陰冷的狼眼,看著甕城里還在蠕動的幾堆人影。
“大明的骨頭,倒是比我想的硬點。”
他有些不耐煩地用馬鞭敲打著靴子:“箭停了。讓后面的人頂上去。”
“告訴他們,不用留手了。”
“除了那個娘們,其他的,哪怕是一條狗,也給我剁碎了。”
轟隆隆。
腳步聲再次響起。
更沉重,更密集。
這次上來的不再是輕裝步兵,而是穿著厚重皮甲、手持長柄大斧的重甲兵。
那是專門用來拆墻、拆骨頭的殺戮機器。
“來了……”
老趙推開尸體,神色黯淡。
箭沒了。
人也沒了。
身邊還能站起來的大明兵,大概也就三四百個。
而且個個帶傷,有的腸子流出來半截,用布條勒著肚子,臉色慘白。
“王爺……”
老趙嗓音沙啞子:“俺這回……怕是真護不住您了。”
朱權沒說話。
他只是把手里的斷刀緊了緊,回頭看一眼張氏。
張氏那身紅披風已經看不出顏色,全是黑紫色的血茄。
她還在發抖,但手里那把尚方寶劍,依舊指著那個缺口。
“不用護。”
朱權扯了扯嘴角,牙齒沾血:“咱們一家子,整整齊齊上路,挺好。”
就在那群蒙古重甲兵即將踏入缺口,準備進行最后的收割時。
一陣極其不合時宜、甚至有些詭異的腳步聲,從甕城后方的甬道里傳出來。
哪有鐵靴踩地的鏗鏘?
分明是布鞋摩擦地面的動靜。
沙、沙、沙。
很輕,很碎,但密密麻麻,聽得人頭皮發麻。
“誰讓你們來的?!”
朱權回頭,身體一僵,眼前畫面荒謬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