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輝祖這盆冷水,潑得極準。
“啪!”
徐輝祖指節敲擊著輿圖:“殿下,賬面算得漂亮,但那是虛的!漢人認死理,父母在不遠游。死,也得死在祖墳邊上!”
他環視眾人:“沒人填充,打下來就是塊飛地。咱們前腳走,胡人的馬蹄子后腳就踩回來。這就叫死循環,無解!”
屋里死一般寂靜。
這一刀,扎在大明的死穴上。
“那咋整?干看著?”
藍玉一腳踹飛了腳邊的金牌子,“哐當”一聲,牌子撞在門框上,彈出去老遠。
“看著金山銀山不搬?那比拿鈍刀子剜老子的肉還疼!”藍玉像頭暴躁的黑熊在屋里轉圈:
“要不……派兵去養?讓那幫兔崽子輪換著當羊倌?”
“拿朝廷軍餉放羊?你腦子里裝的是漿糊?”
徐輝祖毫不留情地回懟:
“戶部那幫鐵公雞能把你生吞了!御史臺那幫噴子能用唾沫星子淹死你!這叫玩忽職守!想種地回鳳陽老家去,別拉大伙兒下水!”
最折磨人的不是窮。
是守著金飯碗要飯。
李景隆也不裝什么優雅貴公子了,眼珠子全往朱雄英身上瞟,滿臉都寫著“救救孩子”。
唯獨朱雄英在笑。
他手里拿著火鉗,漫不經心地撥弄著炭盆。
“啪嗒。”
火鉗被隨手扔在一旁。
“漢人不去,那是自然。漢人的手金貴,哪能去伺候牲口?”
朱雄英語氣淡漠:“下面不是有一萬個天生的牧民嗎?不用教,上手就會?!?/p>
朱棣正端茶壓驚:“大侄子,你是說……那一萬俘虜?”
“對,俘虜?!?/p>
朱雄英點點頭。
“給個鞭子,他們就能干活。只要給口飯吃,比誰都聽話?!?/p>
“絕對不行!”
徐輝祖反應最快,板著臉搖頭: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給他們馬,放回草原,那就是放虎歸山!等養肥了重新聚起來,這買賣虧到姥姥家了!”
“狼崽子養不熟!”藍玉一臉嫌棄:
“咱殺了一輩子韃子,太懂這幫孫子了。沒馬他們也能跑,腿長在身上,還能把腿剁了?”
朱雄英抬眼。
“誰說要給他們馬了?”
四人一愣。
不給馬?
“不給馬……怎么放羊?”藍玉一臉懵逼:“靠兩條腿跑?那一萬只羊跑散了,人追得上?”
“誰規定放羊一定要騎馬?誰規定放牧一定要滿草原亂跑?”
朱雄英抄起那根細長的教鞭。
教鞭落在古北口以北,重重一劃,仿佛將草原直接切開。
“水泥?!?/p>
“水泥路鋪過去。以后草原不是跑馬地,是工廠的車間。”
“起高墻,建棱堡,拉鐵網!”
朱雄英眼神森然:
“把那一萬俘虜打散,十人一組,編上號,烙上印,戴上特制的重型腳鐐。每個人只負責一片網格,跑不出那個圈。”
“每隔五十里,建一個棱堡。堡上架著神機營的機槍。那就是監工的鞭子?!?/p>
“俘虜不需要馬,不需要自由,甚至不需要尊嚴?!?/p>
“他們就是兩條腿的奴隸,是耗材,是會喘氣的工具?!?/p>
“羊死了,拿命抵。完不成數,全組連坐。”
“敢跑?腳鐐拖著幾十斤重,他能跑過棱堡上的機槍?”
朱雄英轉頭看向李景隆:“曹國公?!?/p>
“你的‘沒良心炮’別閑著。草原以后不是戰場,是大明的露天工廠。死了一批,再去抓一批。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不想死的人?!?/p>
李景隆頭皮發麻。
不需要移民,不需要軍餉。
一條水泥路,幾道鐵網,吸干草原的每一滴血反哺大明。
這是暴力美學!是商業藝術的巔峰!
“高……”李景隆那雙桃花眼亮得像見到了祖師爺:
“實在是高!殿下,您這是要把蒙古人的脊梁骨抽出來當柴燒,還要讓他們自已點火!”
“而且……”李景隆腦子里的算盤珠子都要崩出來了:
“水泥工坊、鐵絲網工坊、建筑隊……這又能養活多少大明百姓?這一條產業鏈下去,大明境內都沒流民了!這叫閉環!格局打開了??!”
角落里,朱棣靠在墻上,看著這個比自已兒子還小的大侄子,眼底全是忌憚。
太毒了。
這是絕戶計。
比殺光他們還要狠毒一百倍。
這是在精神上、肉體上徹底奴役一個民族。
這哪是太孫?
這是活閻王轉世!
“可是……”
徐輝祖沒被狂熱沖昏頭腦,而是指出最致命的短板。
“殿下,計策是好。錢有了,衣裳有了。但這些東西不能吃?!?/p>
徐輝祖手指重重戳向江南:
“大明缺糧。江南水旱不斷,北平靠海運。光有錢,買不到糧食,那是虛的。亂世里金子不如餅子,餓急眼了,羊毛能啃嗎?”
“幾十萬大軍在北邊,一旦斷糧,這空中樓閣塌得比誰都快!”
實話。
羊毛再貴,災年救不了命。
糧食,始終是懸在大明頭頂的利劍。
朱雄英笑得像個看著獵物落網的老獵人,看得藍玉心里直發毛。
“大舅公說得對。手里沒糧,心里發慌。”
教鞭再次揚起。
這一次,沒有停留草原,而是繼續向東,劃過北平,越過山海關,最后重重戳在那個被所有人視為畏途的苦寒之地。
那里有一條大江,蜿蜒如黑龍。
松花江。
“這里?!?/p>
朱雄英手中的教鞭用力過猛,刺破輿圖紙面。
“舅老爺,四叔,徐叔,曹國公。”
“你們覺得這兒冷,覺得這兒苦,覺得這是野人的地盤?!?/p>
“但你們不知道?!?/p>
朱雄英猛地抬頭。
“這下面埋著的,不是土?!?/p>
“是油?!?/p>
“只要抓一把,稍微一攥,就能攥出油來!那是插根筷子都能發芽的寶地!”
“這里,能養活十個大明!”
轟!
這話比剛才的一百萬只羊還要炸裂。
藍玉猛地跳起來,動作矯健得不像個快五十的老將,一把抓住朱雄英的手腕:
“殿下!你說啥?真的?那兒真能種糧?比江南還好?”
“好十倍?!?/p>
朱雄英一字一頓:“不僅能種,而且廣種薄收都能堆滿倉!一年一熟,一熟頂三年!”
“那是我的?。?!”
藍玉一聲咆哮。
他轉身就去拔門外的刀,滿臉橫肉都在抖,那是護食的兇相:
“那地盤是咱打下來的!當年的捕魚兒海就在那!誰也別想搶!咱這就帶人去把野人清理干凈!誰敢攔著,老子剁了他!”
“放屁!”
朱棣也急了。
這時候還管什么叔侄情分?
他一步擋在藍玉面前,寸步不讓。
“藍玉!你要不要臉?那是關外!是北平的防區!出了山海關就是本王的地盤!”
朱棣手按劍柄,眼神兇狠,動了真殺心:“你手伸太長了吧?想剁我?來!試試是你的刀快,還是本王的劍利!”
“兩位,和氣生財嘛?!?/p>
李景隆優雅地插進兩人中間,雖然在笑,語氣里卻是寸步不讓的貪婪:
“打仗你們行,但搞開發、修路、運糧,那是商貿的事。這開發權,曹國公府愿意出資……”
“出個屁資!”
徐輝祖一把推開李景隆,那張古板的臉全是紅光:
“糧倉重地,那是國脈!必須由神機營駐守,由朝廷統籌!誰也別想私相授受!這是國策!”
一瞬間。
剛才還并肩作戰的四位大佬,為了那片還沒影子的黑土地,像四頭紅了眼的餓狼,當場撕破臉皮,劍拔弩張!
朱雄英看著這一幕,嘴角笑意更深。
這才是他要的效果。
但這戲,演到現在差不多了。
再演下去,真打起來不好收場。
“行了!”
教鞭往桌上一拍,“啪”的一聲脆響。
朱雄英慢悠悠坐回椅子,抱起小暖爐,恢復那副懶散模樣。
“爭什么爭?黑土地在那兒又跑不了。油還沒攥出來,先把自已人腦袋打出油來?”
他掃視了一眼臉紅脖子粗的長輩們:“再說,你們現在誰手里有人?誰手里有糧?誰有鋪路架橋的本錢?”
四人一滯,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鴨子。
是啊。
兜里除了剛才抓的那一萬個“干電池”,比臉都干凈。
要開發北大荒,沒個幾百萬兩銀子,沒個幾年功夫,那是做夢。
得回南京,找戶部批條子,找工部要技術,找那個坐在龍椅上的洪武大帝點頭。
“所以啊……”
朱雄英起身,伸了個懶腰,骨節咔咔作響。
“今兒這事兒太大。咱們幾個在這小破屋子里,拍板不算?!?/p>
他走到門口,掀開厚重的門簾。
風雪停了,天邊露出一抹魚肚白。
“仗打贏了,錢算明白了,地盤也劃好了。”
朱雄英回頭,露出一個燦爛的笑。
“剩下的事,回南京再說。今晚不談國事,只談風月?!?/p>
“走!去北平!孤請客!”
“咱們爺們兒幾個,好好喝一頓!不醉不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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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權這邊剛剛從大寧衛這邊急著趕過來,但是只能靠著馬車慢慢來,沒辦法,他的大腿受傷。
朱權一邊在狂催促著,一邊在馬車里鬼哭狼嚎的。
“哎呀,快點??!?!?/p>
“哎呀。。。。痛啊,你想痛死我啊,慢點慢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