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書大人!”
侍郎死命托著郁新的胳膊肘。
“撒手!”
郁新眼珠子都不會轉了,死死盯著十丈外那個灰撲撲的大家伙。
他嗓子里像是塞了把沙子,嘶啞難聽:“別扶我……讓我爬過去……讓我舔一口……”
這真不怪郁新沒出息。
以前戶部過的是什么日子,當的是什么家?
可眼前這是什么?
那——銀冬瓜!
半人高,三百斤一個,實心的!
“吱呀——”
午門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門,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沒有太監喊號,沒有凈鞭開道。
朱元璋背著手,一步一步從門洞陰影里走出來。
那眼神帶著鉤子,直愣愣地釘在第一輛馬車上。
朱高熾一身大紅蟒袍濕得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
他想下馬,腿卻軟得跟面條似的。
“噗通!”
胖世子直接從馬背上滾下來,連滾帶爬沖到御階前。
“皇爺爺!”
這一嗓子帶著哭腔,帶著委屈,更帶著一股子要在長輩面前顯擺的驕傲。
“孫兒高熾……把倭國的地皮……給您刮回來了!”
朱元璋看都沒看他。
老頭子繞過孫子,徑直走到那輛馬車前。
他伸出那雙殺過人、種過地、批過奏折的大手,哆哆嗦嗦地摸上那個銀冬瓜。
這手感,比最嫩的豆腐還熨帖,比娘們的皮膚還滑溜。
“真的……”
朱元璋喉結滾動,那是渴極了的人見到了水。
“嘭!”
老朱猛地抬起腳,狠狠一腳踹在那個銀冬瓜上。
腳趾頭鉆心地疼,身子都晃了一下。
但這銀疙瘩紋絲不動,只是發出“當”的一聲悶響。
厚重。
實在。
“哈哈!哈哈哈!”
朱元璋仰天大笑。
“好!好啊!!”
老朱轉身一把拽起地上的朱高熾,手勁大得讓胖子齜牙咧嘴。
“胖點好!胖點能壓住福!”
朱元璋用力拍著大孫子的肥肉:“雄英在外面殺人,你在后面摟錢!這才是咱老朱家的種!都知道往家里扒拉東西!”
“皇爺爺,這里只有八千萬兩現銀,還有一百二十萬兩金子。”
朱高熾舉起那本卷了邊的賬冊。
“剩下的銅錢、字畫裝不下,全換成了硫磺硝石,壓在后面船艙里!”
“咯嘍——”
剛爬起來的郁新,白眼一翻,這次徹底暈死過去,直挺挺往后倒。
兵部尚書秦逵只覺得天靈蓋被掀開了。
洪武二十五年,大明國庫歲入折銀不過三百萬兩。
這哪是發財?
這是把大明二十五年的家底,一趟全拉回來了!
“都有!都有!!”
朱元璋張開雙臂,恨不得把這滿廣場的銀車都抱懷里。
“入庫!不對!別入戶部那個破庫!”
老朱指著皇宮深處:
“拉到謹身殿!拉到朕的內帑去!郁新那個老摳門,進了他的口袋就別想掏出來!這是雄英給咱掙的養老錢!”
王景弘拂塵都嚇掉了。
這可是國帑!
全拉進內宮?
明天言官能把奉天殿頂給掀了!
就在所有人發瘋的時候。
朱高熾咬了咬牙,那龐大的身軀往前半步,硬生生擋在了朱元璋和銀車之間。
“皇爺爺……這錢,不能全拉進去。”
嗯?
朱元璋臉上的笑沒了。
就像是京劇變臉,那股子尸山血海里殺出來的帝王氣,陡然壓下來。
“你說什么?”
錦衣衛的手按在刀柄上。
朱高熾腿肚子在打轉,肚子上的肥肉都在抖。
但他想起了大堂哥臨行前的話。
“大堂哥說過……”
朱高熾深吸一口氣。
“信,立于言。大明要征服四海,靠的不是圣人教化,是賞罰分明!”
他猛地轉身,面對著那三千名神機營甲士,扯著嗓子嘶吼:
“皇爺爺!大堂哥有令!”
“此番出海,所得紅利,三成……賞給全軍將士!!”
靜。
連風都停了。
三成?
剛被掐人中弄醒的郁新,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
“兩千四百萬兩?!全部分出去?”
郁新披頭散發沖過來:“陛下!這是民脂民膏!怎能如此揮霍?國法何在?體統何在?”
文官們如喪考妣。
在他們看來,給丘八賞幾十文錢就是皇恩浩蕩了。
兩千多萬兩?
那是造孽啊!
朱元璋臉色陰晴不定。
他是窮過來的,兩千四百萬兩,那是割他的肉。
他盯著朱高熾:“高熾,你知道這是多少錢嗎?能修多少河堤?能養多少兵?”
“孫兒知道!”
朱高熾指著那些滿身硝煙味的士兵。
“但這錢,是他們拿命換來的!”
“大堂哥說了,咱們以后不收百姓的稅,去搶外人的稅!要想讓狼群去咬肉,就得先讓狼吃飽!”
朱高熾突然從袖子里掏出一把匕首。
寒光一閃。
“護駕!!”王景弘尖叫。
朱高熾卻轉身沖向最近的一輛銀車。
“刺啦——”
匕首割斷了麻繩。
“二狗!出列!”
人群中,那個抱怨箱子不結實的士兵渾身一顫,本能大吼:“到!”
“過來!”
二狗同手同腳走到御階前,看著滿臉殺氣的皇帝,差點尿了褲子。
朱高熾指著地上的碎銀箱子。
“斬首兩級,炸開礦洞首功。”
“賞銀,五百五十兩!”
朱高熾扔了匕首,直接彎腰,雙手捧起一大把沉甸甸的銀錠。
手太小,銀子太多。
“丁零當啷”砸在金磚上,聲音脆得讓人心顫。
“拿著!”
朱高熾把剩下的銀子一股腦塞進二狗滿是油污的懷里。
二狗傻了。
懷里的銀子冰涼。
那股子金屬味混著海腥味,直沖腦門。
這不是寶鈔,不是大餅。
是銀子!
是能咬出牙印、能換地換房換婆娘的真銀子!
“真是……給俺的?”
二狗臉上兩行清淚沖刷出白印:“世子爺……這能買好多畝地啊……”
“拿著滾蛋!”朱高熾罵了一句:“這是你該得的!”
他轉身看向那三千雙燒紅的眼睛。
“劉大麻子!賞銀六百兩!”
“張小六!賞銀一千百兩!”
“都給孤上來!自已拿!拿不動的用牙咬著!!”
場面徹底失控。
沒有什么禮制規矩,只有最原始的分紅。
士兵們排著隊,有的哭,有的笑,有的把銀子塞嘴里死命咬,牙齦出血染紅了銀子才敢信。
朱元璋站在臺階上,原本心疼的面皮慢慢舒展開了。
他看到了那些士兵眼里的光。
那不是對皇權的恐懼。
是狼性。
只要一聲令下,他們敢把天都咬個窟窿。
“郁新。”
朱元璋突然開口。
郁新滿臉鼻涕眼淚:“陛……陛下……”
“你看看他們的眼神。”
老朱指著那些抱著銀子磕頭的士兵。
“你覺得,這錢花得冤嗎?”
郁新啞口無言。
那種狂熱,誰敢搶他們的銀子,他們就敢撕碎誰。
“雄英說得對啊。”
朱元璋背著手,身上的小農氣沒了,取而代之的是氣吞萬里的洪武大帝。
“這天下,光靠仁義道德守不住。”
“得靠這幫吃飽了肉的狼,去給咱大明把地盤咬下來!”
老朱猛地往前一步,龍袍獵獵作響。
“傳朕旨意!!”
“即日起,凡我大明軍民,無論商賈工農,只要持有‘龍旗’,出海所得,朝廷只抽兩成!!”
朱元璋狠狠一揮袖子,指向那堆積如山的銀海。
“剩下的,全是你們自已的!!”
“轟——!!!”
天塌了。
百姓瘋了。
那些年輕后生眼珠子紅得滴血。
不需要當兵!
不需要特權!
只要敢出海!
那就是奉旨發財!
“萬歲!萬歲!!萬歲!!!”
嘶吼聲震得琉璃瓦亂顫。
山西票號的掌柜撕開衣領,沖著伙計咆哮:“快!回老家!!”
“賣地!賣祖宅!!”
“給老子造船!!”
“去晚了,海里的銀子就被這幫江南的王八蛋撈光了!!”
朱高熾站在癲狂的浪潮中心。
腿軟得站不住,心卻踏實了。
他摸了摸懷里的金算盤。
“大堂哥……”
“火,弟弟給你點著了。”
“接下來,就看這火能把世界燒成什么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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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百里之外的水泥官道上。
另一股更加令人窒息的氣息,正順著風,沉甸甸地壓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