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
朱允炆的聲音在抖。
哪怕他跪在地上,哪怕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掛在人中上要多惡心有多惡心。
他那雙手依然死死捧著那只瓷碗,像是捧著自已的命,拼命地往呂氏嘴邊送。
“娘……您喝啊。”
“您不是常跟兒子說……為了我,您什么都愿意做嗎?”
朱允炆急了,身子往前蹭:
“皇爺爺金口玉言!只要您喝了,兒子就能活!兒子以后一定給您修最大的陵墓,風風光光的大葬……您快喝啊!!”
呂氏愣在那兒。
她看著眼前這個自已十月懷胎生下來的種。
看著這個自已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不惜給丈夫下毒也要送上皇位的“好兒子”。
那只碗就在嘴邊。
碗里面的粥水渾濁,泛著一層詭異的七彩微光——那是金剛石粉,是能把人腸子活活鋸爛的鈍刀。
這一刻,呂氏突然不想哭了。
“呵。”
一聲苦澀的笑,從她喉嚨里擠出來。
什么金剛石粉,什么腸穿肚爛,都不如這一刻心里的感覺疼。
養條狗,臨死還知道沖主人搖搖尾巴。
養個兒子,死到臨頭,卻親手把刀捅進親娘的心窩子。
這就是報應。
大殿里只有那只破碗磕碰牙齒的細微聲響,顯得格外刺耳。
“別猶豫了娘!!”朱允炆見她不動,眼里的恐懼瞬間變成了怨毒:
“四叔的刀都要砍下來了!兒子還年輕,不想死在詔獄里!您就當是為了兒子,最后再幫我不行嗎?”
呂氏低下頭。
視線落在朱允炆那雙捧碗的手上。
這雙手,她牽著學會走路,握著學會寫字。
哪怕手指破了一層油皮,她都要把整個太醫院罵得狗血淋頭。
可現在,這雙手正端著毒藥,往她嘴里灌。
“允炆啊。”
呂氏的聲音很輕。
“你還記得嗎?你五歲那年發高燒,燒得說胡話。”
“娘在佛前跪了三天三夜,額頭磕得見骨頭,許愿說只要你好起來,娘折壽二十年也愿意。”
朱允炆眼神閃躲,手里的碗猛地一抖,滾燙的粥水濺了幾滴在手背上。
他被燙得一縮,卻死死抓住碗沿不敢松手,反而更加急切地把碗往呂氏嘴里塞。
“娘!都什么時候了,還說這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干什么?”
朱允炆帶著哭腔,那張扭曲的臉上全是埋怨:
“喝了就能救兒子一命,這不就是您許的愿嗎?這就當是還愿了行不行?”
呂氏慘然一笑。
她看懂了。
在兒子眼里,那二十年的陽壽,就是用來此刻替他去死的籌碼。
“好。”
呂氏伸手,接過了那只碗。
“娘……喝,快喝。”朱允炆松了一口氣,眼神里竟露出一絲名為“期待”的光。
呂氏端起碗,沒有再看任何人一眼,仰頭。
咕咚。
那粘稠的、混雜著無數細微晶體的粥水,順著喉嚨滑了下去。
沒有味道。
只有一種冰冷的、沙礫般的粗糙感,劃過食道。
她清楚,這些東西進了胃,就會像無數把看不見的鋸子,隨著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把內臟磨成肉泥。
就像她的標哥死前那樣。
“咕咚、咕咚……”
大殿里,只有吞咽的聲音。
朱允炆死死盯著呂氏的喉結,看著那碗粥一點點見底,他眼里的恐懼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后余生的狂喜。
喝了!
她喝了!
我不用死了!
“當啷!”
空碗落地,摔得粉碎。
呂氏擦了擦嘴角,那里溢出一絲不知是粥水還是胃液的白沫。
她看著朱允炆,眼神里最后那點名為“母親”的光,徹底熄滅了,只剩下一片死灰。
“娘喝完了。”
呂氏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她慢慢轉過頭,看向一直站在臺階上冷眼旁觀的朱雄英。
“大侄子,說話算話。”
朱雄英手里的西域短刀在指尖轉了一圈。
他看著這個直到死都在為兒子算計的女人,心里生不出半點報復的快感。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孤,從不食言。”
朱雄英走下臺階。
他走到呂氏面前。
“金剛石粉發作慢,短則三天,長則半月。”朱雄英低頭看著她:
“腸穿肚爛,痛不欲生。二娘,你是想等著疼死,還是想……體面一點?”
呂氏渾身一顫。
她想起了朱標臨死前抓破床單的手,想起了那一聲聲非人的慘叫。
“體面……”呂氏閉上眼,兩行清淚滑落:“給我個痛快吧。別讓我在這個廢物面前……叫得太難聽。”
那個“廢物”,指的是朱允炆。
縮在柱子旁的朱允炆聽到這兩個字,身子猛地一僵,卻把頭埋得更低了,連看都不敢看母親一眼。
“好。”
朱雄英點頭。
“鏘——”
沒有多余的廢話,沒有所謂的儀式。
甚至沒人看清朱雄英是怎么拔刀的。
眾人只覺得眼前閃過一道凄厲的寒光,仿佛大殿內的燭火都隨之暗一瞬。
“噗!”
一聲悶響。
呂氏的身體還跪在原地,脖頸處卻斷開一道整齊的紅線。
下一秒,鮮血如噴泉般沖起三尺高!
那顆保養得宜的頭顱,帶著最后的一絲解脫和絕望,骨碌碌地滾落下來,一直滾到朱允炆的腳邊。
死不瞑目。
那雙眼睛,正好直勾勾地盯著朱允炆那濕漉漉的褲襠。
“啊!!!!”
朱允炆發出一聲不像人聲的尖叫,手腳并用瘋狂后退,褲襠里那股尿騷味更濃了,熏得一旁的藍玉都皺了眉。
“娘!娘!不是我害你的!是你自已喝的!是你自已喝的啊!!”
朱雄英收刀入鞘,從懷里掏出一塊白帕,慢條斯理地擦著濺在手背上的血點。
“來人。”
“在!”
兩名宗人府的黑衣衛士如鬼魅般出現。
朱雄英指了指癱成一灘爛泥的朱允炆。
“庶人朱允炆,德行虧缺,不忠不孝。即日起,革去皇室之位,削去宗籍。”
“拖去鳳陽高墻,圈禁。”
朱雄英語氣淡漠如冰。
“給他留個透氣的口子就行。只要餓不死,別讓他見天日,也別讓他見人。”
“孤要讓他在這高墻里,活到老,死到老。”
“每年的今天,記得給他送一碗八寶粥。”
“遵令!!”
衛士一左一右,像拖死狗一樣架起朱允炆。
“不!大哥!大哥我是你弟弟啊!皇爺爺!救我!我不去鳳陽!我不去高墻!!”
朱允炆的慘叫聲一路遠去,最后消失在漫天的風雪中。
大殿內,血腥味濃得化不開。
朱元璋一直坐在臺階上,看著這一切。
看著兒媳人頭落地,看著孫子被拖走。
這位開國皇帝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氣,整個人縮在龍袍里,顯得格外蒼老。
但他沒說話,也沒阻止。
因為他知道,這是代價。
是老朱家為了這把龍椅,必須付出的代價。
“雄英。”
朱元璋開口了。
“接下來的事……臟。”
“交給爺爺吧。”
老朱撐著膝蓋想站起來,但腿一軟,竟沒能起身。
一只有力的手,穩穩地托住了他的手臂。
朱雄英看著老朱那滿頭的白發,搖了搖頭,眼神里透著心疼老朱之色。
“爺爺,您累了。”
“既然這把刀已經拔出來了,哪有只殺一只雞的道理?”
朱雄英轉身。
他的目光越過跪在地上的藍玉、傅友德、馮勝……越過這些大明朝最頂級的戰爭機器,投向殿外漆黑的夜空。
那里,是金陵城。
是大明的心臟。
也是某些蛀蟲藏身的巢穴。
“舅姥爺。”朱雄英看向藍玉。
“臣在!”藍玉渾身一震。
他抹了一把臉,眼底的血絲還未退去,一股久違的、渴望鮮血的戰意卻已經燒了起來
“父王的甲,還在嗎?”
藍玉一愣。
隨即,這個在死人堆里打滾都不眨眼的漢子,眼圈瞬間紅了,喉嚨哽咽得厲害:
“在!!在東宮武庫!每天都擦!連甲片上的油都沒干過!!”
“取來。”
“是!!!”
……
一刻鐘后。
奉天殿外。
雪越下越大,鵝毛般的雪片密密麻麻地砸下來,想要掩蓋這世間的骯臟。
但掩蓋不住那股沖天的殺氣。
朱雄英站在風雪中,雙臂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