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罐里黃煙刺鼻,焦玉連眼都不敢眨。
成了!
看著碗底那塊廢鐵被一滴黃水活活溶出一個窟窿,他激動得渾身哆嗦。
成了!神機營的火炮,內膛能用此物打磨,射程至少再遠三十步!
這是大明橫推天下的底氣!
他猛地抓起地上的圖紙和炭筆,剛要記錄數據。
“砰——?。?!”
一聲巨響,破爛的木門連著門框被人一腳踹飛!
風雪倒灌,爐火飄搖。
焦玉心里一緊,顧不上來人是誰,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保住原液!
他直接伸手去端滾燙的瓦罐。
“呲啦!”
掌心傳來一陣烤肉的焦糊味。
焦玉疼得五官扭曲,卻死死咬牙,硬是把瓦罐穩穩端下來。
“姓焦的,你又在煮什么狗屎?”
尖銳的聲音傳來,工部郎中陳勉捂著鼻子,滿臉厭惡地跨進門檻,身后跟著幾個差役。
“陳……陳大人……”焦玉把燙爛的左手往袖子里縮了縮,心頭直跳。
陳勉看都不看他,一腳踢翻旁邊的煤筐。
“好大的狗膽!工部這個月的例炭都不夠分,你竟敢偷精煤,熬這鍋毒水?”
一頂“偷盜國帑”的大帽子直接扣下。
“不是偷的!”焦玉急了,“這是下官拿這個月的口糧錢換的!”
“而且這不是毒水!”他指著那碗能化鐵的原液,眼睛發紅:“大人您看!這東西能讓咱們的火炮不再炸膛!”
“滾開!”陳勉嫌惡地揮袖躲開。
旁邊的張主事冷笑一聲。
“焦玉,你瘋了?如今太孫殿下提倡文武合一,哪個讀書人不在舉石鎖練武?你倒好,自甘墮落,擺弄這些鐵匠才干的賤活!”
“還想靠這碗臭水,熏死北邊的韃子嗎?”
身后的差役爆發出一陣哄笑。
“奇技淫巧?”焦玉聽到這四個字,血氣直沖腦門,梗著脖子頂了回去。
“沒有我們工部研制的火器,蠻夷鐵騎沖過來,你們手里舉的那個破石鎖擋得住嗎!”
“這是探究天地造物之理!你們這群腐儒,懂個屁!”
“放肆!”
陳勉徹底暴怒,他感覺自已的臉面被一個賤吏踩在腳下。
“忤逆上官!來人!扒了他的官服,打入賤籍匠戶營!讓他去打一輩子鐵!”
匠戶營?
焦玉腦子“嗡”的一聲,如墜冰窟。
一旦進了那里,世世代代都是賤籍,他這輩子再也別想碰圖紙和試驗了。
他的道,斷了!
“不要!”
焦玉瞬間崩潰,雙膝一軟,重重砸進爛泥里,磕頭如搗蒜。
“求大人再給下官一天!就一天!這配方馬上就成了,這是能改變天下的大寶貝??!”
“呲啦——”
差役根本不理會他的哀嚎,粗暴地撕開他那件洗得發白的官服。
扭打中,焦玉懷里那疊視如性命的圖紙嘩啦散落一地,泡進雪水和黑泥里。
一個差役的臟靴子,重重踩在了一張火炮內膛圖上。
鞋底一碾,圖紙化為一團爛泥。
“我的圖紙!”
【大明的根基,毀了!】
焦玉眼眶迸裂,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像瘋狗一樣撲過去,用自已的臉去擋那只即將落下的第二只腳。
陳勉冷眼看著,滿臉鄙夷。
“大明的根基?就憑你這幾張破紙?拖出去!”
就在焦玉被拖拽著,即將墜入絕望深淵時。
“踏、踏、踏——”
門外,傳來整齊沉重的軍靴踏雪聲,地面都在微微發顫。
一隊身穿飛魚服、腰挎繡春刀的緹騎,如黑色潮水般涌入院子,將小小的武庫圍得水泄不通。
錦衣衛指揮使蔣瓛,披著玄色大氅,一身肅殺地跨進門檻。
身后,司禮監掌印太監王景弘,手里捧著一卷黃澄澄的圣旨,緊隨而入。
陳勉心里咯噔一下,但瞬間反應過來。
一定是這小子煉毒的事敗露了!
他立刻換上一副忠臣嘴臉,搶先一步行禮,憤慨地指向焦玉。
“兩位大人來得正好!此罪臣焦玉,偷竊國帑,熬煮妖水,禍國殃民,下官正要將他拿下,早該千刀萬剮!”
屋內一片死寂。
蔣瓛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拇指輕輕一推刀柄。
“咔噠?!?/p>
雪亮的刀鋒彈出半寸。
陳勉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而王景弘,看都沒看他一眼。
他的目光在屋里一掃,最終定格在泥水里那個死死抱著一疊破紙的瘦弱身影上。
王景弘動了。
他邁步上前,眼看一腳就要踩上一張散落的手稿。
下一秒,駭人的一幕發生了。
王景弘竟硬生生在半空中收回了腳,寧可身形踉蹌,也絕不讓鞋底沾染那張紙分毫。
穩住后,這位權勢熏天的大太監,竟親自彎下腰,用自已名貴的絲綢袖口,小心翼翼地擦去圖紙上的泥水。
然后,他捧著那張臭烘烘的紙,走到焦玉面前,蹲下身子,親手塞回焦玉的懷里。
陳勉的腦子,炸了。
旁邊的張主事張著嘴,下巴差點掉在地上。
按著焦玉的差役像摸到了烙鐵,猛地撒手后退。
王景弘站起身,高高舉起手里的圣旨。
“圣旨下——”
“工部主事焦玉,接旨!”
焦玉如同木偶,機械地跪在泥水里。
王景弘展開圣旨,朗聲念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工部主事焦玉,十年飲冰,精研百工之術,乃替大明探尋天地真道之絕世大才。”
“自即日起,剝除焦玉工部從九品之一切舊有職銜?!?/p>
陳勉心里一松。
果然是革職!
可王景弘的下一句話,化作一記鐵錘,把他砸進了無底深淵。
“特設大明‘發展改革司’,轄下設立最高學府——大明皇家科學院?!?/p>
“特授焦玉為——大明皇家科學院首任正堂大祭酒!執掌大明天下實業造物大權!”
“秩同正二品,位列六部尚書之上!”
“其見六部尚書,不跪,不拜!皇家內帑任其取用,天下工匠任其差遣!”
“欽此——”
聲音落地,萬籟俱寂。
“撲通?!?/p>
陳勉爛泥一樣癱坐在泥水里,渾身劇烈抖動,牙齒格格作響。
正二品?
尚書之上?
剛才被自已踩在腳底的賤役,一步登天,成了能碾死自已的恐怖存在?
張主事的褲襠,傳來一陣溫熱,竟是活生生嚇尿了。
“我……正二品?”焦玉呆呆地看著手里的圣旨,嘴唇顫抖。
王景弘滿臉堆笑,親自上前將他扶起,低聲道:
“焦大人,恭喜了。這科學院的名字,可是皇太孫殿下親擬的。殿下說了,您手里這些,不是廢紙,是能讓大明脫胎換骨的真理之書啊!”
“太孫殿下……”
焦玉死寂的眼中,滾燙的淚水決堤而出。
士為知已者死!
這時,蔣瓛轉過身,皮靴踩在陳勉面前的泥水里。
“陳郎中。”他聲音冷得像刀:“本使剛才在門外聽得真切。你要把太孫殿下親點的大員,打入賤籍?”
“下官瞎了狗眼!”陳勉瘋了一樣磕頭:“求焦大人饒命!求指揮使大人開恩!”
蔣瓛冷笑一聲,猛地一揮手。
兩名青龍衛上前,反鎖住陳勉和張文的琵琶骨,拖了出去。
凄厲的慘叫聲響徹雪夜。
屋內清凈了。
王景弘將一件狐皮大氅披在焦玉身上,指了指門外那頂只有尚書才能坐的八抬大轎。
“焦大人,隨咱家進宮吧?!?/p>
王景弘的語氣帶著敬畏。
“太孫殿下還在暖閣等著您‘論道’呢?!?/p>
“殿下說,他要扒下這個舊世界的皮。而您……”
王景弘看著焦玉的眼睛。
“就是殿下手里,最鋒利的那把刀!”
焦玉呼吸一窒。
他死死抱住那碗酸水,把圖紙揣進懷里,大步踏出這間囚禁了他十年的武庫。
迎面風雪,他的眼底,燃起一團能將舊時代徹底燒成灰燼的烈火。
王景弘站在轎旁,打量著焦玉這身破爛行頭,笑著提醒道:
“焦大人,您現在可是正二品大員了。”
他指了指皇城的方向。
“太孫殿下求賢若渴,可您總不能就這身行頭,去面見天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