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卒愣住,眼皮都不敢眨。
周圍幾萬個剛才還要拆營房的漢子,此刻腦子全卡了殼。
“你說……啥?”老卒用滿是老繭的小指狠狠掏了掏耳朵,疑心風太大聽岔了。
“孤說,想不想換個活法,繼續當大明的脊梁。”
朱雄英沒用那種高高在上的調門。
“給你們契紙,不是讓你們回家握鋤頭的。”
“是讓你們回鄉,當‘太爺’的。”
朱雄英往前一步,丹鳳眼掃過黑壓壓的人群,目光比風雪更冷。
“這天底下的州縣,除了咱們剛才收拾的那種‘算盤精’,更多的是貪官,是騎在百姓頭上拉屎的劣紳。”
“文官治國,滿嘴仁義道德是說給皇上聽的。這大明朝,總有些地界兒,光照不進去。”
“把你們撒出去,不是流放。”
“是做釘子!做刀!”
朱雄英伸出一根手指,狠狠戳在老卒那塊滿是油污的護心鏡上,發出“篤篤”的脆響。
“誰敢抗稅?你去磨刀。”
“誰敢魚肉鄉里?你去掀了他的桌子!”
“拿著皇家的餉,握著國家的法,背后站著錦衣衛。”
“誰敢說你們是廢人?誰敢嫌棄你們是只會殺人的丘八?”
老卒的呼吸變得粗重,胸膛像破風箱一樣起伏。
那只渾濁的獨眼里,等死的灰氣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團想要吃人的野火。
“殿下是說……俺們回去了,還能砍人?”
“不僅能砍,還要砍得光明正大。”
朱雄英盯著他,聲音帶著血腥氣。
“你們是老朱家埋在民間的雷,是監軍。”
“孤給你們特權,遇上爛事,直接找錦衣衛。”
“誰敢攔,誰就是大明的賊,是孤的死敵。”
“敢不敢替孤,替這受苦的百姓,把那幫雜碎全給剁了?”
老卒猛地挺直腰桿。
那股子沉寂許久的煞氣,轟的一聲,在這個雪夜炸開。
“敢!”
老卒扯著嘶啞的嗓子咆哮。
緊接著,像是引發了雪崩。
“敢!”
“敢!!”
三萬老兵的怒吼匯聚,震碎了天邊的殘云。
朱雄英看著這一幕,沒激動,也沒笑。
他的眼神反而沉了下來,像守財奴看著自家地窖里最后一點救命口糧。
珍重,且悲涼。
他重新一屁股坐在冰冷刺骨的石階上,沒半點監國架子,像個累極了的旅人。
“有酒嗎?”朱雄英突然伸手。
對面的老卒一愣,下意識解下腰間臟兮兮的羊皮酒囊。
劣質燒刀子,混著皮子的騷味,稍微講究點的人聞著都想吐。
老卒手伸一半,又往回縮。
這玩意兒,哪是貴人喝的?
“拿來。”
朱雄英一把搶過,拔掉木塞,仰頭就是一大口。
咕咚。
“咳咳……咳!”
火線順著喉嚨燒穿了胃。朱雄英咳得臉通紅,眼角逼出水光。
“真特娘的沖。”
他用袖口狠狠擦了一把嘴角。
五十步外,蔣瓛看得心驚肉跳。
這要是酒里有毒……
朱雄英擺手讓蔣瓛閉嘴,把酒囊扔回給老卒。
他身子后仰,雙手撐地,看著即將被吞噬的殘陽。
“你們敢殺貪官,孤信。”
聲音很輕,卻鉆進了每個人的耳朵。
“但孤怕的……不是貪官。”
老卒抱著酒囊,獨眼眨了眨,跟不上這路數。
“那殿下怕啥?北元殘了,生番也就是猴子。這天下還有殿下怕的東西?”
“有。”
朱雄英收回目光,看著老卒。
“有一個敵人。”
“孤看不見,你們也看不見。”
“但他就在那兒。”
朱雄英指了指自已的腦袋,又指了指腳下的凍土。
“他在史書里,在戲文里,在那些讀書讀傻了的文人嘴皮子里。”
“他在等著。”
朱雄英站起身,軍靴踩在石階上,悶響如雷。
“等著老朱家犯錯。”
“等著皇帝變昏君,等著官員變蛀蟲,等著你們手里的刀生銹,等著百姓重新變回溫順的綿羊。”
朱雄英猛地轉身,死死盯著三萬雙眼睛。
“知道孤為什么一定要把你們撒出去嗎?”
“因為孤……信不過以后的大明皇帝。”
轟!
這句話比剛才那個“敢”字還要炸裂。
蔣瓛兩腿一軟,差點跪了。
監國皇太孫,當著三萬驕兵悍將,說信不過以后的皇帝?
這話要是傳出去,滿朝文武都得嚇瘋!
老卒嚇得手一哆嗦,酒囊啪的一聲落地,半袋子酒染黃了雪。
“殿……殿下……這話可不興說啊,要掉腦袋的……”
“掉腦袋?”
朱雄英笑了,笑得有些神經質。
“崖山跳海十萬人,皇帝在哪?宰相在哪?”
“五胡亂華漢人成兩腳羊,朝廷在哪?”
朱雄英大步走進老兵中間。
他不怕。
這群人身上的血腥味和餿臭味,反倒讓他覺得安全。
“歷史是個該死的輪回。”
“老朱家現在能打,不代表以后能打。我爺爺朱元璋是英雄,我算半個梟雄,但我兒子呢?孫子呢?”
“萬一……”
朱雄英停在一個臉上帶疤的年輕士兵面前,幫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護肩。
“萬一哪天,龍椅上坐了個修仙的廢物,或者聽太監話的軟蛋。”
“萬一哪天,韃子殺回來了,倭寇打進來了。”
“朝廷爛了,軍隊垮了,官員忙著投降換主子。”
朱雄英猛地轉身,嗓音嘶啞,質問蒼天。
“誰來救百姓?”
“誰來救華夏衣冠?”
“靠那幫膝蓋軟得像面條的讀書人嗎?”
“不!!!”
朱雄英一腳踢飛腳邊的碎石。
“靠的是你們!”
“靠的是這天下千千萬萬個,骨頭沒斷、血還熱的漢家兒郎!”
校場死寂。
只有風聲嗚咽。
三萬老兵胸膛劇烈起伏。
一輩子聽慣了精忠報國、封妻蔭子。
從來沒人告訴他們——如果皇帝不行了,你們得頂上去,保住這個民族的根!
這種震撼,順著脊梁骨直沖天靈蓋,頭皮發麻,眼眶發熱。
朱雄英看著他們。
“回鄉不是養老,是當‘種子’。”
“去開武館,去當教頭,去給村里的娃娃講漠北的風有多冷,刀有多快!”
“去告訴他們,男人活著,不是給地主磕頭的,是為了挺直腰桿做人的!”
朱雄英兩根手指在空中狠狠一劃。
“一人教十個。”
“三萬就是三十萬。”
“十年后,就是三百萬!”
“百年后,就是三萬萬!”
“哪怕老朱家真的敗了。”
“只要這三萬萬懂刀法、敢拼命的種子還在!”
“這華夏的天,就塌不下來!”
老卒嘴唇哆嗦,那顆死灰般的心,被潑了一瓢滾油,轟的一聲燒了起來。
他聽懂了。
太孫這是把華夏的命,托付給了他們這幫粗人!
這比封萬戶侯還讓人覺得沒白活!
“殿下……”
老卒雙膝一軟,重重砸在雪地里。
不是因為軍禮,是因為歸順。
“俺不懂大道理。”
老卒頭磕在地上,聲音哽咽。
“俺聽明白了。”
“您是怕俺們的后代被人欺負,想給漢人留個后手。”
老卒猛地抬頭,獨眼熱淚縱橫,猙獰又神圣。
“您放心!”
“只要俺有一口氣,誰家娃娃想學刀,俺手把手教!”
“誰敢教娃娃當軟骨頭,俺第一個劈了他!”
嘩啦——!
三萬身披殘甲的漢子,在寒風凜冽的黃昏,齊刷刷跪下。
營房門口。
兵部尚書沈溍捧著缺口茶杯,像個幽靈。
手劇烈顫抖,杯蓋撞得叮當響。
“瘋子……”
沈溍臉色慘白。
“把皇權踩在腳下,把百姓捧上神壇……”
“這哪里是什么監國太孫,這分明是個要把舊世道撕碎的……圣人。”
……
朱雄英沒讓情緒失控太久。
“都起來。”
“跪天跪地跪父母,別動不動跪孤,孤又不是牌位。”
他招手。
蔣瓛立刻帶人把大車趕進來,掀開油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