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疊厚厚的公文狠狠砸在紅木案幾上。
戶部尚書郁新氣得老臉通紅,胡子劇烈抖動。
他指著那張《大明水泥官道規劃圖》。
“瘋了!工部沈溍那老東西徹底瘋了!”
“十天時間,路硬生生往前推了三十里!他真當老夫的庫房里能長出金子來?”
夏原吉懷里抱著半人高的賬冊,腳底打滑,一進門就被這動靜震得心口發顫。
“尚書大人,您消消火……”
“消火?老夫現在連買沙子的錢都沒了!”
郁新一把拽住夏原吉的領子,眼珠子瞪得溜圓。
“李景隆帶走了五萬張嘴,卷走了大半個火藥庫!”
“現在的應天府,每一鏟子水泥落下去,聽在老夫耳朵里都是白銀碎裂的聲音!”
郁新松開手,枯瘦的手指用力戳在地圖上的紅色標線上。
“這哪是修路?這是在生嚼老夫的肉!”
夏原吉順了口氣,心里暗自腹誹:老大人這是守財奴的老毛病又犯了。
他跨上前半步,把最上面那份紅皮折子攤開。
“大人,這活兒真不能停。”
“太孫下了死命,大婚前,水泥路必須通到鳳陽。”
“您想想,遼東剛運進通州的幾十萬石麥種,要是卡在半道化了凍,爛在泥里……”
夏原吉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到時候,咱們戶部這幾百號人,誰的腦袋夠殿下砍的?”
郁新冷哼一聲,牙關咬得嘎吱響,卻沒再吼出聲。
他比誰都清楚,那位坐在東宮里的主子,殺起人來從不看賬本。
夏原吉見火候到了,趕緊把折子往郁新眼皮底下塞。
“大人,咱們不能只看往外掏的。您看這個。”
“皇家實業總局剛送來的。江南商幫為了在大婚里露臉,第一批五百萬兩現銀,已經砸進太倉港了!”
郁新眼神微變,接過折子,蒼老的手指在那些零上面反復摩挲。
夏原吉壓低聲音,語氣里帶了絲小狐貍般的狡黠。
“殿下定了個新規,叫‘路權招標’?!?/p>
“想在水泥路上設驛站、跑專線貨運的商人,得先交保證金買位置。這錢,還沒開工就收上來一籮筐?!?/p>
郁新摩挲折子的動作停住了。
夏原吉趁熱打鐵。
“還有這‘以工代賑’。路修到哪,當地百姓就招到哪?!?/p>
“五十文一天,管兩頓干的。帶肉的”
“這幫人手里有了活錢,總得去割肉、買布?!?/p>
“商戶賺了錢,反手就得按新規矩交稅。這銀子在市面上轉了一圈,最后不僅路白撿了,國庫里的錢還得翻倍!”
郁新盯著地圖看了許久,臉上的陰云竟散開了。
他發出一陣極其古怪的低笑。
“夏原吉,老夫看明白了?!?/p>
“咱們這位殿下,是把整個大明當成個大盤子在下注?!?/p>
“以前咱們治國是省錢,他治國是砸錢?!?/p>
“砸出天大的響動,再帶著血,成倍地收回來?!?/p>
郁新猛地轉頭,眼神變得極其銳利,再沒半點頹喪。
“既然這買賣劃算,那還愣著干什么?”
“滾去實業總局!把李景隆出海的后續補給給老夫算平了!”
“今天賬本要是差一個錢,老夫就把你填進水泥坑里去當路基!”
夏原吉脖子一縮,抱著公文就往外跑。
“下官這就去!這就找世子爺對賬!”
剛出戶部大門,一股冷風卷著雪粒子直往脖領子里鉆。
夏原吉緊了緊官袍。
街道兩旁,全是推著水泥車的匠人。
這種灰白粉末加水一拌,干透了硬得像鐵。
大明正隨著這條筆直的大道,發瘋一樣往前沖。
等夏原吉趕到實業總局時,心里卻咯噔一下。
院子里死氣沉沉,往日喧鬧的賬房一片寂靜。
幾個小太監貓在廊檐下,正偷偷抹眼淚。
“世子爺呢?”夏原吉一把拽過領頭的海濤。
“夏大人……世子爺他,沒了?!焙龓е耷?。
夏原吉腦子里嗡的一聲。
“什么叫沒了!兩百斤的肉山,說沒就沒?”
海濤抽抽搭搭地指著大門外。
“曹國公帶人闖進來的。世子爺正啃排骨呢,李景隆直接讓兵上?!?/p>
“拿大指粗的麻繩,把世子爺連人帶那張特制太師椅,捆得死死的。”
“四條漢子架起粗木杠,像抬豬一樣給扛走了!”
海濤擦了一把鼻涕,聲音發顫。
“曹國公還嚷嚷,說世子爺是人行活算盤,必須丟進東洋的銀礦坑里去發光發熱!”
夏原吉呆在原地,兩腿直發虛。
那是燕王世子!皇親國戚!
李景隆真敢當成畜生給綁上船?
“瘋了……全瘋了?!?/p>
他正愣神,一名錦衣衛校尉快步走來。
“夏大人,太孫殿下有口諭,傳您文華殿回話?!?/p>
……
文華殿。
極品沉香的味道很淡。
朱雄英背對著門,正用一根柳條撥弄鳥籠里的紅嘴山雀。
“高熾被綁了?”
朱雄英沒回頭。
夏原吉感覺渾身發冷。
“回殿下,世子爺確實被曹國公強行請去東洋幫忙了?!?/p>
“嗯,綁得好?!?/p>
朱雄英轉過身,隨手丟掉柳條。
“李景隆有虛榮病,高熾有一身嬌氣,讓他倆湊一對,省得在京城里招災?!?/p>
朱雄英走到案前,丟下一份紅邊簡報。
“夏原吉,別光盯著那幾塊銅板,看看這個?!?/p>
夏原吉跪著上前兩步,雙手接過。
簡報上赫然寫著:第一批“守夜人”已攜橫刀返鄉。
……
湖州府,烏程縣
趙黑虎背著沉甸甸的包裹,滿身泥漿,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村里走。
包裹里,壓著那把特許殺人的“守夜”橫刀,還有五十兩足色的安家銀。
懷里的冰冷鐵質觸感,提醒著他。
他不再是遼東等死的丘八,而是太孫撒進天下的第一顆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