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予趴了一晚上,睡得很不舒服,換成窩在椅子上的姿勢,脖子靠在椅背上。
她正醒著神,一早醒了無所事事的老爺夫人站在外面,高聲問她救的人怎么樣,死了還是活了。
這話嚇得魏予一激靈,忙從椅子上下來,跑到床邊查看情況。
她先碰了一下裴桓的臉,想試試他身上的溫度。但她趴在桌上睡了一晚,這會手指涼的發(fā)僵,摸上去也感覺不到。
她搓了搓手指,這回把手指放在了男主鼻子下方。
她正屏息凝神的感受著,隱約產(chǎn)生了種被注視著的感覺,猛然抬頭,正好撞進裴桓的眼里。
魏予嚇了一跳,手都縮了回去。
“多謝姑娘的救命之恩。”裴桓許久沒喝過水,嗓子有些啞,說話時目光溫柔的看著她。
“你沒事就行。”魏予放了心,轉(zhuǎn)身朝外走,“我去給你找點吃的。”
“還不知道姑娘……”芳名,裴桓開口太晚了,魏予已經(jīng)走出了房間,沒聽見他的問話。
胖老爺和胖夫人一聽人醒了,立即擠進來,眼冒精光的望著躺在床上的裴桓。
他們先假惺惺的噓寒問暖了一番,隨后就借著救命之恩的名義套起了話,想摸清楚他的身份。
胖老爺和胖夫人是吃飽喝足才來叫門的。
灶房的鍋里鋪著一層黑豆粥,上面有兩個素菜包子、一塊全瘦的粉蒸肉,一塊賣相不怎么好看的米糕。
魏予也不挑,往里面添了點柴火,熱了熱。
然后,就犯起了難。
公平分配的話,應(yīng)該是一人一碗粥,一個素包子,然后粉蒸肉和米糕二選一。
可是這些東西的分量都很少,粥只有淺淺的小半碗,包子的分量也不大。
加起來一個人吃,差不多能吃飽。
但魏予也還沒有吃飯呢。
而且,裴桓還是個病號,傷的那么厲害,再吃不飽的話……
糾結(jié)了兩分鐘后。
魏予吃了一個素菜包子,一塊粉蒸肉,一塊米糕,喝掉了半碗粥,滿意的走出了灶房。
病號應(yīng)該吃清淡點,粉蒸肉和米糕太油膩了,不適合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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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桓久居高位,擅長洞察人心,輕易就看出了這對夫婦的別有用心,面對他們的諂媚只覺得虛浮煩躁。
胖老爺和胖夫人費了半天的力氣,都沒得到對方的一個好臉色,反而越發(fā)覺得裴桓是個有身份的人。
在他們眼中,性格溫良和善的人是無權(quán)無勢的下等人,隨心所欲難以親近的往往是他們要討好的。
“他們,是姑娘的父母嗎?”
裴桓遲疑的問,他看不出來他們之間的聯(lián)系,甚至覺得他們的相貌沒有一點相像之處。
胖老爺轉(zhuǎn)頭,用力的瞪著魏予。
“是。”魏予順著他們的想法說了。
這是他們在錦國就商量好的身份,不能暴露。
裴桓看著他們之間的動作,覺得有些古怪,他敏銳的將這一點小違和記在了心里。
“吃點東西吧。”魏予端著盤子過來。
胖老爺?shù)皖^看見那半碗黑豆粥,臉上突然訕訕起來。
他已經(jīng)看出來裴桓的不一般,哪里還敢用剩飯來招待貴人,忙阻止魏予道:“怎么能給貴人吃這種東西,貴人見諒,我這就出去買些熱乎的吃食,還請稍等片刻。”
胖夫人隨他一道去了。
魏予心里有些不服氣了,怎么這東西她吃沒事,裴桓吃就不行了?
面對魏予,裴桓眼神溫柔了數(shù)倍。
魏予毫無察覺,端著粥,壞心眼的非要裴桓也吃剩飯,裝模作樣道:
“你太久沒吃東西了,他們不一定什么時候買回來,你傷的又這樣厲害,還是先吃一點墊墊肚子比較好。”
裴桓喉結(jié)輕滾,她心地善良,又體貼細(xì)心。她連他的身份都不知道,就對他這么好。
他坐在這位置上,身邊群狼環(huán)伺,雖個個對他笑臉相迎,其中有幾分真心卻只有自已知曉。
他很久很久沒有感受到,如此純粹的善意了。
這種感覺令他放松。身處在陌生的環(huán)境里,他卻前所未有的安心。
他坐起來一些。
魏予原本擔(dān)心他受了傷不好動彈,猶豫著要不要喂他,但她昨天晚上壓著胳膊在桌子上睡了一宿,她的胳膊也很辛苦。
猶豫過后,她直接把粥遞給了他。
裴桓看見她縮回指尖的動作,眼底劃過一絲笑意,只覺得她是害羞了。
不多時,胖老爺和胖夫人就帶著熱氣騰騰的吃食回來了。
葷素都有,賣相也不錯,看著像是從酒樓里帶回來的。
裴桓暫時下不了床,怕牽扯到傷口,那人直接把桌子搬到了床邊,又命令魏予好生伺候裴桓吃飯。
裴桓聽著他們的話語,不留痕跡的皺了下眉。
“我自已來就好。”裴桓輕聲說。
魏予的眼神忍不住往桌上的飯菜上瞟,胭脂鵝脯、酒釀鴨、籠蒸螃蟹、鴨子肉粥……
她剛才吃的黑豆粥和素包子算什么?
裴桓看見她的小眼神,說他自已吃不完,邀她一塊坐下來吃。
但魏予之前已經(jīng)吃了那么多東西,有個七分飽了,想吃再多的也有心無力。
她拿了一塊點心。
點心應(yīng)當(dāng)是剛蒸出來沒多久,熱的,表皮有模子壓出來的花紋,里面是香甜的棗泥餡。
她咬了一口棗泥山藥糕,似乎是因為點心很好吃,彎起眼睛朝裴桓笑了一下。
日光穿過木質(zhì)的窗欞,一道道光線如同絲網(wǎng)灑進來, 又像一件金輝霞衣,披在了魏予的肩頭。
那個呼吸間,裴桓短暫的忘記了朝堂上的許多事,眼中只有金燦燦的日光、簡陋的桌椅以及坐在桌邊的她。
魏予的推測很正確。
第二日,正午,裴桓的人就循著記號找了過來。
胖老爺和胖夫人過慣了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這會正在院子里挑選牙人帶來的順眼的奴仆。
魏予則在正屋里繡著胖夫人要的香囊。
院子里烏泱泱一幫人,一道黑色的影子輕盈而矯健的從后墻翻進來,閃進了裴桓所在的房屋。
“陛下,此行是我們疏忽……”來者見到裴桓便垂手認(rèn)罪。
“回去再說。”裴桓簡短的打斷了影衛(wèi)的話。
影衛(wèi)沉默的拿出宮中秘藥,替裴桓換好了藥。
“查這戶人家的來歷。”裴桓動了動唇。
影衛(wèi)立即吩咐下去。
暗處隱藏的勢力訓(xùn)練有素的行動起來。
他們分成好幾路,有的氣勢肅殺拿著令牌出現(xiàn)在城門,有的坐在附近茶館閑聊套話,有的深入牙行竊取信息,有的甚至潛伏在乞丐中聽他們扯閑篇……
外來者,來盛國不足半月,行事鬼祟,口音奇怪,出手闊綽,鮮少露面,喜甜,喜錦國芳餌茶,手上有道疤……
大量的消息如同雪花般匯聚在一起,有耳聰目明者將這些消息匯總歸納,最終提取出精準(zhǔn)的結(jié)論,呈到裴桓面前。
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影衛(wèi)便在裴桓耳邊低語。
那對夫婦姓甚名誰,生辰八字,甚至與錦國太子的聯(lián)系都被推測出來。
“他們此行居心叵測。”影衛(wèi)低聲道。
“她呢?”裴桓聲音平靜。
“她也曾與錦國太子有過聯(lián)系……”
裴桓往窗外看去,像是想找到她求證什么,但距離太遠什么也看不見。
他的神情始終沒有太大變化,面相蒼白凌厲,唇色淺淡沒有血色,他疲憊的閉上眼睛。
“這樣啊。”
他的聲音太輕,那句話像是喟嘆又像是呢喃,霧氣一般很快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