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淮鈺迅速下車,脫下雨衣掛在門上,闊步走進室內。
招待所有一個簡陋的前臺,墻上亮著一盞白熾燈,有可能燒掉了幾根燈絲,光線昏沉渙散。
靠墻的椅子上,坐著一個老大爺,正翹著二郎腿打盹,對客人進來渾然不覺。
顧淮鈺輕咳一聲。
老大爺猛然驚醒,睜開眼睛望向來人,嗓子微啞。
\"今天的房,滿了。\"
\"生意這么好?\"他驚訝。
\"長租的人比較多,沒地方住宿了。\"
老大爺操著一口不純正的普通話,顧淮鈺勉強能聽懂。
他沒有忘記自已過來的目的,禮貌問:\"我找一個姓葉的姑娘,她今晚就住在樓上,我是她的老公。\"
\"她和另一個男的一起過來的,不過要了兩間房。\"老大爺有點嗤笑。
\"他們是同事,這我知道,她住哪間房?我想上樓找她。\"
老大爺存有一點警惕心,手指在膝蓋上敲打,抬眸淺淺打量對方。
\"我不能說,只能讓她下來接你。\"
顧淮鈺無奈搖頭,從兜里掏出僅有的兩百現金,又從手機里翻出葉芳洲的照片。
老大爺捏緊錢,認出照片里的人是今晚的一個女住客,但依然不肯說出她住在哪間房,直到看見兩人的結婚證照片,他才松口。
\"三樓的302。\"
幾分鐘之后,顧淮鈺站在302的門前,叩響門板。
原以為會是一場長久的拉鋸戰,卻沒想到房門利索地從里面打開了。
最意想不到的是,開門的人竟是吳嘉樹。
門外的顧淮鈺臉色驟變,目光徑直刺向屋內,嗓音是又沉又顫。
\"她人呢?\"
吳嘉樹困得眼睛幾乎睜不開了,見到突然出現的顧淮鈺,稍感意外。
他察覺到對方語氣不快,反而平靜解釋:\"洲洲剛才換到303去住了。\"
顧淮鈺勢必要問到底:\"她為什么要跟你換房間?\"
吳嘉樹思維清醒了些許,不好解釋原因,讓開位置,讓顧淮鈺親身感受一下。
顧淮鈺頓感莫名。
這幾天,雖然兩人生疏相處,但吳嘉樹不像是一個會耍心眼的男人。
他抬腳走進302房間,只有一張小小的單人床和一個獨立衛生間。
站在房間中央,他很快聽見從隔壁傳來的聲音,旁邊的301有對男女在床上鬧騰,那種放肆的聲響讓人惡心又反胃。
吳嘉樹輕聲解釋:\"招待所隔音特別差,洲洲很沒安全感,我聽說了這事,幾分鐘前主動過來跟她交換房間。\"
顧淮鈺輕抿薄唇,看到吳嘉樹真誠的神情和疲倦的臉龐,隨后不作打擾。
\"你休息吧。\"
他離開302,走到301門前,非常故意地用力踢了幾下門。
\"能不能別吵了!招待所又不是你家開的,別人不要睡啊!\"
301里面陡然安靜。
吳嘉樹的瞌睡一下就醒了,跑到302的門口,極其吃驚地望著顧淮鈺,目光有些呆滯,又帶著一絲崇拜,想要夸贊這份勇敢。
顧淮鈺對他揚了揚下巴:\"快去睡覺!\"
住在303的葉芳洲聽見外面走廊上的動靜,好像聽見了某人的聲音,她剛拉開房門,顧淮鈺轉頭與她對視一眼,快步走來,擠進門內,用后背撞上門,隨之關緊。
下一刻,301出來了一個光著上身的農村漢子,站在走廊上左右看了看,叉著腰罵罵咧咧。
門內,葉芳洲瞪大眼睛盯著面前的男人,屏住呼吸不敢說話,擔心那人會過來找麻煩。
這驚心動魄的一晚,顧淮鈺好不容易來到這里,抬手摸了摸她后腦勺的頭發,仰頭呼出一口氣,攬過她的細腰把人抱在懷里。
\"不要怕,我還是很能打架的,隨便就能撂倒外面那個人。\"
葉芳洲心覺無語:\"既然你不怕,剛剛又那么緊張地躲進我房間做什么!?\"
一股強烈的潮氣撲面而來,她又能感覺到男人身體傳來的溫熱。
顧淮鈺眸光閃爍幾秒,輕撫她的臉頰,笑了笑,大方承認:\"當然是想跟你待在一起啊。\"
\"你怎么來了?\"
\"接你回家,外面只有很小很小的雨了,我果然沒有猜錯,你住在這里一定會睡不好。\"
葉芳洲推開他,轉身坐回床邊,壓低聲音問:\"那你接我回家之后,還會過來接吳嘉樹嗎?\"
\"不會。\"他回答得毫不猶豫,又道:\"我也累了,該到點睡覺了。\"
她神情凝住,表態說:\"那我就不走了,絕對不能把吳嘉樹一個人丟在這里。\"
聽到這話,顧淮鈺嘴角拉平,眉心聚起來,透著不悅的褶皺。
\"你們又不是在抱團取暖,他一個大男人,留在這里住一晚,又有什么可怕的?\"
\"他從京城過來,而且這里還是窮山溝,我作為本地人,有責任要照顧好他。\"
她能放心讓吳嘉樹住在徐大夫家,是因為徐大夫是熟人。
而這家招待所,環境破舊、人員雜亂、安全性低。
本來這項公益義診,也要求整個團隊共同進退,保證自已和隊友在偏遠地區的人身和財產安全。
她做不到一個人舒服地回家睡覺,把他一個人扔在這里不管。
顧淮鈺沒有考慮這么多,一心只想把葉芳洲帶回家,暗自覺得吳嘉樹太過柔弱,不夠陽剛硬朗,竟然還要一個女人的陪伴。
\"我也是京城人,在深更半夜,還能騎摩托來找你!什么事都沒有。\"
她抱緊雙臂,陰陽他。
\"你們不一樣,誰能跟你比啊,這種天氣都敢出來,簡直比我哥哥還莽撞!\"
他伸手按了兩下開關,發現燈光保持昏亮,連對方臉上的表情都模糊不清
他心煩地朝床邊走去,就坐在她的身邊。
\"我明天早上再過來接他,這樣也不行?\"
\"要么今晚我和他都住在這里,要么明天一起走。\"她堅持自已的態度,始終不愿意松口。
顧淮鈺沒轍,迷茫一陣,也沒有想到一個合理的辦法,隨即不再為此費神了。
他捉住她的手,包裹在掌心中:\"那我今晚留在這里陪你吧。\"
葉芳洲不覺得詫異,這本來就是顧淮鈺會做出來的事情。
她企圖抽回手,一下沒成功,好心勸道:\"你自已回去吧,這里沒法睡,家里總比這里舒服。\"
顧淮鈺側目瞟了眼床榻,起皺的竹子涼席和泛黃的白色枕套。
這么差的居住條件,還真是讓人難以忍受。
\"多少錢一晚?\"
\"三十五。\"
他輕微嘆氣:\"我剛剛看見前臺有浴巾賣,墊在席子上,我們湊合睡一晚吧。\"
見他細致地做出安排,葉芳洲指尖一縮,抽回手說:\"我沒想跟你睡,你去再開一間房吧。\"
\"房滿了,我問了老板。\"
\"那你騎車回家,我們睡在一起不合適。\"
顧淮鈺轉頭,伸直手臂撥開紗窗,細聽外面的雨聲。
那塊厚重的烏云,又被強對流的風吹過來了,正醞釀著一場驟雨。
\"暴雨又來了,我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