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安側(cè)身朝后略一示意。
兩名東廠番子立刻上前,將手中一直穩(wěn)穩(wěn)捧著的兩只蒙著大紅綢布的紫檀托盤高舉。
徐安伸出那保養(yǎng)得宜的手,輕輕捏住鮮艷的紅綢一角。
在滿亭死寂、眾人驚恐的注視下,緩緩揭開——
剎那間,珠光寶氣,幾乎要灼傷人眼。
左邊托盤,是一對赤金打造、栩栩如生、羽翼翩然的鴛鴦。
金水十足,眼嵌紅寶。
在春日陽光下流轉(zhuǎn)著炫目的光澤,一望便知是御制宮樣,非尋常人家可得。
右邊,則是一軸已然展開的畫卷。
古雅絹帛上,四只喜鵲姿態(tài)各異,躍然枝頭,正是寓意祥瑞的《四喜圖》。
徐安尖細(xì)的嗓音再次響起,
“聽聞,貴府與都察院楊御史家,不日便將締結(jié)秦晉之好。”
“秦公公知曉后,甚是欣慰。想著侯府世代忠良,楊御史清直端方,兩家結(jié)親,實(shí)乃門當(dāng)戶對,錦上添花。”
“故特命咱家備上兩份薄禮,前來為府上道賀,添添喜氣。”
他手指輕點(diǎn)那對金鴛鴦,又示意那幅畫:
“這對鴛鴦,是內(nèi)府監(jiān)的巧匠精心所制,寓意佳偶天成,永結(jié)同心。”
“這《四喜圖》,乃前朝丹青妙手真跡,難得一見的寶貝,正合這四喜臨門、好事成雙的吉兆。”
說罷,徐安上前半步,臉上笑容不變,
“秦公公還特意讓咱家?guī)Ь湓挕Kf,楊御史的為人品性,朝野皆知,是難得的骨鯁之臣。”
“楊四小姐嘛……雖年紀(jì)小,性子活潑了些,卻也是個知情知趣、有主張的好姑娘。”
“與貴府二爺,恰是珠聯(lián)璧合,再般配不過的一對。”
“這滿京城里尋摸,只怕也再找不出更合適的姻緣了。”
“侯爺,您說……秦公公這話,是不是在理?”
“這門天作之合的親事,是不是……該早早定下,以免夜長夢多,辜負(fù)了這天賜良緣?”
徐太監(jiān)話音落地,那雙含著假笑的眼睛,釘在江撼岳的臉上。
江撼岳喉結(jié)劇烈滾動,胸膛因極致的憤怒與屈辱而劇烈起伏,幾乎要從腔子里炸開。
他強(qiáng)撐著最后一絲體面,從牙縫里擠出字來:
“徐公公……厚意,本侯心領(lǐng)。只是……兒女婚事,終究是家事,還需從長計(jì)議,仔細(xì)斟酌,實(shí)在……不勞秦公公與公公如此費(fèi)心掛懷。”
“家事?”
徐太監(jiān)輕輕重復(fù)了一遍,嘴角那抹笑意倏然加深,卻更冷了三分。
他慢條斯理地用拂塵撣了撣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塵,聲音尖細(xì)依舊:
“侯爺,您這話,可就見外了。秦公公他老人家,從來最是體恤下情,關(guān)懷臣子。”
“他老人家既然開了金口,開了這個頭……那這事兒,在秦公公心里,可就不僅僅是‘家事’了。”
他略略傾身,聲音壓得極低,只容近前的江撼岳與老夫人勉強(qiáng)聽清,字字卻如毒針:
“秦公公從不說空話,也從不行無謂之舉。這份賀喜的心意送到了,這天作之合的名分……也就定下了。”
“侯爺是聰明人,當(dāng)知何為順?biāo)浦郏螢椤嫠兄邸!?br/>說罷,他根本不給江撼岳再次開口拒絕的機(jī)會,朝身后捧著托盤的番子略一頷首。
那番子立刻上前兩步,將手中那承載著刺目鴛鴦與《四喜圖》的紫檀托盤,穩(wěn)穩(wěn)地放在了亭中唯一的那張漢白玉石桌正中。
紅綢、金器、古畫,在春日陽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
“禮已送到,話已帶到。咱家就不打擾侯爺闔家賞花了。告辭。”
徐太監(jiān)微微一揖,臉上那笑容甚至未曾變化。
隨即轉(zhuǎn)身,帶著那隊(duì)如同影子般的東廠番子,如來時一般,無聲而迅疾地穿過海棠花林,消失在小徑盡頭。
直到那令人窒息的身影徹底不見,亭中凝固如冰的空氣,才出現(xiàn)了一道裂縫。
“混賬!!!閹狗安敢如此——!!!”
江撼岳積壓已久的滔天怒意與屈辱,如同火山般轟然爆發(fā)!
他再也無法維持那搖搖欲墜的體面,雙目赤紅,猛地?fù)]袖,狠狠掃向石桌!
嘩啦——叮當(dāng)——!
那對赤金鴛鴦被巨力掃落,重重砸在青石地上,發(fā)出刺耳的金石撞擊聲。
其中一只甚至彈跳著滾出去老遠(yuǎn)。
那軸《四喜圖》也隨之被帶落。
錦緞卷軸展開,畫心拖曳于地,被風(fēng)一吹,沾上了塵土與飄落的海棠殘瓣。
“父親息怒!”
江岱宗一個箭步上前,伸手欲扶住因暴怒而身形微晃的父親。
老夫人早已閉目垂首,手中佛珠捻得飛快。
胸口不住起伏,被這赤裸裸的威逼與羞辱激得心口發(fā)疼。
孟氏見狀,慌忙上前,一邊為她撫背順氣,一邊低聲勸慰,自己臉上卻也失了血色。
崔靜徽早在徐太監(jiān)說出那誅心之言時,便已抱著被嚇得不敢出聲的元哥兒,悄然退到了亭柱之后。
此刻更是將孩子的臉輕輕按在自己肩頭,不讓他看這滿地狼藉與祖父盛怒的模樣。
自己則面色蒼白,緊抿著唇。
侍立在老夫人身側(cè)的唐玉,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那對滾落的金鴛鴦,那幅委頓于地的名畫,侯爺近乎失控的暴怒,老夫人痛苦的神色,世子緊握的拳頭,大奶奶驚惶的背影……
以及空氣中那仿佛仍未散去的陰冷氣息。
這一切都讓她心底那股不祥的預(yù)感,如同藤蔓般瘋狂滋長,纏繞得她幾乎透不過氣。
楊家的事,竟真的將這般可怕的禍?zhǔn)拢搅撕罡T前……
是夜,建安侯府。
白日里喧囂明媚的海棠春色,已被沉沉的夜色吞沒。
府邸重重院落靜謐無聲,唯有廊下燈籠在微風(fēng)中搖曳,投下晃動不安的光影。
天空倒是月明星稀,一片清冷澄澈。
愈發(fā)襯得這高門大宅內(nèi)的氣氛,凝重如鐵。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yuǎn)及近,打破了府門前的寂靜。
江凌川一身墨色勁裝,風(fēng)塵仆仆,剛勒住韁繩,還未下馬。
早已焦急等候在側(cè)門陰影里的一名心腹小廝便猛地竄了出來,壓低聲音,語氣急促:
“二爺!您可算回來了!侯爺和世子爺一個時辰前就在書房等您,遣人往衙署和您常去的幾處尋了遍,都不見您蹤影,正急得不行!”
江凌川利落地翻身下馬,將手中馬鞭隨手拋給聞聲趕來的門房。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只從喉間沉沉地應(yīng)了一聲:
“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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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逆水行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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