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九月寫得手有些酸了。
她停下來，活動了一下手腕。
她站起來，去廚房倒了杯水，站在落地窗前喝。
她喝完水，回到書桌前，繼續(xù)寫。
“第七年冬天，肖青舒收到了一個通知。
不是大學(xué)錄取通知書，是公社來的通知——讓她去縣里參加通訊員培訓(xùn)班。
她拿著那張通知，在麥場邊上站了很久。
雪落在她肩上，落在通知上，落在她眼睫毛上。她把通知揣進懷里，跑回窩棚，把那箱書翻出來，一本一本看了一遍。
同大隊的人說：肖青舒這是瘋了？
只有肖青舒自己知道，她沒瘋。
她只是覺得，那個‘萬一’，好像近了那么一點點。”
韓九月停下筆。
她忽然想起周編輯說的那句話——“考通訊員要交一篇發(fā)表過的作品。你沒有，就交這篇。我看了，行的話，我給你簽個意見，算發(fā)表過的。”
她低頭看著這厚厚的一疊稿紙，估算了一下字數(shù)。
差不多了，兩千多字。
她從頭開始看，一邊看一邊改，改得很細。
把重復(fù)的刪掉，把生硬的調(diào)順，把那些太直白的隱晦一些，把那些太隱晦的又挑明了少許。
改到最后一遍，她加了一個結(jié)尾。
“肖青舒去縣里那天，雪又下大了。
她背著那個裝書的木箱，走到公社汽車站。等車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麥場的方向。
麥場已經(jīng)看不見了，只有漫天大雪，把天地連成一片白。
車來了。她上了車，找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車開動的時候，她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冷風(fēng)灌進來，夾著雪花，撲在她臉上。
她想起媽站在月臺上揮手的樣子，想起哥信里寫的‘總有出頭那天’，想起小陳走時說的‘你還真信’。
她想起那盞用了七年的煤油燈，想起那箱翻舊了的書，想起那些在麥場守夜的晚上。
車越開越快，麥場越來越遠。
肖青舒把窗戶關(guān)上，把那本從箱子里拿出來的書翻開。
車上的人都睡了，只有發(fā)動機轟轟地響。她低下頭，就著窗外透進來的雪光，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那個‘萬一’，還沒來。
可她還在等。”
韓九月把筆放下。
窗外天快亮了。東邊的天際線泛出一線灰白，霓虹燈漸次熄滅，城市在晨光里慢慢蘇醒。
她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把那疊稿紙理整齊。
二十頁，每頁一百多個字，兩千五百字出頭。
她把稿紙裝進牛皮紙檔案袋，封面上用鋼筆寫上三個字——《麥?zhǔn)諘r節(jié)》。
韓九月把檔案袋放進挎包，洗漱之后又從柜子里拿了一套干凈衣服換上。
站在穿衣鏡前看了看自己頭發(fā)整齊，衣服干凈，和昨晚沒什么兩樣。
最后，裝上簡單的洗漱用品和飯盒，她重新回到那個逼仄的招待所房間。
秦舒的呼吸聲均勻。
韓九月輕輕躺回床上，拉過被子蓋上。
身體很累，腦子卻很清醒。
那篇小說里的人物還在她腦子里轉(zhuǎn)，肖青舒坐在汽車上的樣子，她翻開書的動作，車窗外飛舞的雪花……
她閉上眼睛。
睡著之前，最后一個念頭是——周編輯會喜歡嗎？
不知道。
但她已經(jīng)寫出來了。
窗外的天漸漸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