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的文武百官一看到皇帝,嚇得魂飛魄散,齊刷刷跪倒一片:“皇上萬歲!”
景明帝根本沒理會其他人,他指著臺下一臉生無可戀的陸辭,眼中滿是贊賞。
“好一個‘誰敢不服’!好一個‘遍地肥羊’!”
景明帝大步走下臺階,來到陸辭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朕聽膩了那些無病呻吟、辭藻堆砌的酸詩!一個個年紀輕輕,這就愁那個怨,一點陽剛之氣都沒有!”
“唯有陸卿這首詩,豪邁!霸氣!直抒胸臆!”
“這才是咱們大周男兒該有的血性!這才是開國時的草莽風骨!”
“這哪里是粗俗?這分明是返璞歸真!是大俗即大雅!”
跪在地上的文官們面面相覷,風中凌亂。
這……這也是大雅?
皇上您的審美是不是被門夾了?
但皇帝都定調了,誰敢反駁?
于是,原本還在罵陸辭的人,瞬間變了一副嘴臉。
“皇上圣明!臣等……臣等剛剛細細品味,確實覺得陸三郎這詩……別具一格!”
“對對對!這句‘誰敢不服’,頗有霸王之氣!”
“陸三郎不愧是麒麟才子,連打油詩都做得如此……振聾發聵!”
景明帝越看陸辭越順眼。
他原本擔心陸辭是個城府極深的偽君子,會籠絡人心。
但現在看來?
這就是個莽夫啊!是個沒腦子的狂徒啊!
這種在詩會上公然喊“打劫”的人,怎么可能在文官集團里混得下去?那些清流還不把他噴死?
沒有威脅了!
徹底沒有威脅了!
而且這性格,太對朕的胃口了!
“傳朕旨意!”
景明帝大手一揮,心情大好:“陸辭才華橫溢,性情耿直,乃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賜‘文壇先鋒’稱號!賞黃金百兩!以后多進宮來陪朕……聊聊怎么砍人!”
陸辭手里捧著御賜的黃金,聽著周圍言不由衷的恭維,整個人像是在做夢。
贏了?
我真的贏了?
而且還是以這種……羞恥度爆表的方式贏的?
他看著眼前笑瞇瞇的皇帝,又看了看周圍那些看猴子一樣的眼神。
陸辭想哭。
他知道,從今天起,那個溫潤如玉的陸辭死了。
活下來的,是京城赫赫有名的“土匪詩人”、“文壇惡霸”——陸大錘。
“謝……主隆恩。”
陸辭咬著牙,從牙縫里擠出這幾個字。
他抬頭望天,仿佛看到了家中那個正在數錢的小團子,正沖著他露出惡魔般的微笑。
妹妹。
算你狠。
這筆賬,咱們沒完!
……
鎮國公府的正廳內,張燈結彩,酒肉飄香。
為了慶祝三少爺陸辭在瓊林詩會上“大殺四方”、一舉奪得“文壇先鋒”的殊榮,陸朝特意下令,擺了一桌最豐盛的慶功宴。
然而,這張足以容納二十人的黃花梨大圓桌上,氣氛卻詭異得像是在吃斷頭飯。
坐在主位的陸朝,手里端著一杯參湯,時不時地還要清一清那還有些紅腫的嗓子。
自從經歷了“糖葫蘆卡喉”事件后,他對任何圓形的食物都產生了心理陰影,連平素里最喜歡的肉丸都不敢夾。
坐在左邊的大哥陸珩,面前堆著那張讓他夜不能寐的賭場地契。
他一邊機械地往嘴里扒飯,一邊愁眉苦臉地計算著這筆飛來橫財該怎么洗白,頭發都快愁禿了。
坐在右邊的二哥陸驍,坐姿十分別扭。
因為昨晚跪了一夜搓衣板,他的膝蓋至今還沒消腫,只能半個屁股懸空,像是在練扎馬步。
而今天的主角,剛剛名震京城的“土匪詩人”陸辭,則像一攤爛泥一樣癱在椅子上。
他面前擺著那塊御賜的“文壇先鋒”金牌,眼神空洞,面如死灰。
這一天,對他來說太漫長了。
從那個“誰敢不服我就砍誰”出口的那一刻起,他苦心經營了二十年的“溫潤公子”人設,就徹底入土為安了。
現在全京城都在傳,陸家三郎其實是個深藏不露的綠林好漢,表面寫詩,背地里可能是個劫道的。
甚至還有幾個武將世家的莽夫專門跑來給他遞帖子,邀請他一起去砍人。
砍你大爺啊!
我是讀書人!
我是御史!
陸辭想哭,但他哭不出來。因為只要他一露出悲傷的表情,就會有人湊過來說:陸三郎,您這憂郁的氣質,是不是在醞釀下一首打劫詩?
“來!干杯!”
就在這全員自閉的時刻,一聲奶聲奶氣的歡呼打破了死寂。
陸茸站在椅子上,一只腳豪邁地踩著桌面。她手里舉著一只油汪汪的大雞腿,像舉著傳國玉璽一樣,臉上洋溢著豐收的喜悅。
“為了慶祝狗頭軍師旗開得勝!為了慶祝咱們分舵在文壇插上了大旗!干了這根雞腿!”
陸茸紅光滿面,看著這一桌子“精兵強將”,心里那個美啊。
看看,這就是本王的隊伍。
有錢的,有兵的,現在連有文化的都有了。而且這個有文化的還特別上道,一句“遍地肥羊”深得本王真傳。
“怎么樣?”
陸茸咬了一口雞腿,含糊不清地邀功道:“狗頭,本王的祝福靈不靈?我就說你能行吧!現在大家都知道咱們黑風山的威名了!”
陸辭看著那個滿嘴流油的小團子,聽著那句“靈不靈”,只覺得胸口中了一箭。
靈。
太靈了。
靈得我想出家。
“謝……大王隆恩。”
陸辭咬著后槽牙,從牙縫里擠出這幾個字。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仰頭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滑過喉嚨,卻澆不滅他心頭的悲涼。
罷了,名聲毀了就毀了吧,至少……皇上看起來挺高興的,家里的危機算是暫時解除了。
這就是當“狗頭軍師”的代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