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冬已至,寒風呼嘯。
一場罕見的大雪,將整個京城裹進了一片蒼茫的白色之中。
瑞雪兆豐年那是文人騷客嘴里的吉祥話,對于此時北地的百姓來說,這漫天的飛雪,就是催命的符咒。
流民開始涌入京城,米價一日三漲。
然而,在鎮國公府的賬房內,卻燒著足足四個炭盆,暖和得讓人想穿單衣。
這里不僅暖和,還彌漫著一股令人迷醉的、充滿了罪惡感的銅臭味。
陸家大少爺陸珩,此刻正坐在一張巨大的紅木桌案后。
他手里拿著那把標志性的金算盤,手指翻飛,撥得噼啪作響,那聲音在安靜的賬房里,宛如大珠小珠落玉盤。
在他對面,坐著正在品茶的鎮國公陸朝。
“爹。”
陸珩停下手中的動作,抬頭看向父親,那雙總是含著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閃爍著一種名為“奸商”的精光。
“時機到了。”
陸珩指了指賬本上那一串驚人的數字,壓低聲音說道:“咱們在通州那個隱蔽的糧倉里,囤了足足十萬石陳糧。如今北地大雪,路途阻斷,京城糧價已經翻了兩番。”
“兒覺得,是時候掛牌子了。”
陸朝吹了吹茶沫,淡淡地問道:“你打算賣多少?”
陸珩伸出一只手,五指張開,在空中狠狠一抓。
“漲五倍。”
陸珩陰惻惻地笑道:
“而且,咱們還要立個規矩。”
“只賣給那些帶著真金白銀來的富戶,不賣給那些衣衫襤褸的流民。”
“咱們要讓全京城的人都看到,咱們陸家,就是趁火打劫、為富不仁的吸血鬼!”
“好!”
陸朝猛地一拍大腿,眼中滿是贊賞。
“這就對了!咱們家手里握著兵權,若是再有了‘樂善好施’的好名聲,那離死期就不遠了。”
“唯有貪財、好利、冷血、無情,才能讓皇上覺得咱們胸無大志,不過是一群只會斂財的俗人。”
陸朝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飄飛的大雪,語氣深沉:
“老大啊,這次的‘國難財’,你務必要發得驚天動地,發得人神共憤。”
“最好能讓御史臺那幫老頭子氣得在金鑾殿上撞柱子。”
“爹放心。”
陸珩重新拿起算盤,嘴角勾起一抹完美的壞笑:“論賺錢,兒子可能還得看運勢;但論招人恨,兒子是專業的。”
父子二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為了家族生存而不惜背負罵名的悲壯與決絕。
就在這“父慈子孝”、共謀“不義之財”的關鍵時刻。
“砰!”
賬房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了。
雖然因為腿短力氣小,門只是晃了晃并沒有開,但這并不影響來人的氣勢。
“誰在里面偷偷摸摸的?背著本王分贓呢?”
伴隨著奶兇奶兇的質問聲,陸茸背著小手,邁著六親不認的八字步,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她今天穿了一身大紅色的錦緞小襖,領口圍著一圈雪白的兔毛,襯得那張小臉粉雕玉琢,看起來就像是個年畫里的福娃娃。
但這福娃娃一開口,那就是土匪窩里的黑話。
“大王!”
陸珩趕緊放下算盤,換上一副寵溺的笑臉迎了上去:“您怎么來了?這賬房里灰塵大,別嗆著您。”
“少來這套。”
陸茸嫌棄地推開大哥,徑直走到桌案前。
她雖然不識字,但她認識那個金算盤,也聽得懂剛才那句“漲五倍”。
陸茸費勁地爬上太師椅,跪坐在上面,居高臨下地看著陸珩,小眉頭皺得死緊。
“白紙扇。”
陸茸伸出小胖手,用力敲了敲桌子:“本王剛才在門口都聽見了。你要賣糧?”
“是啊。”
陸珩并沒有隱瞞,反而一臉邀功地說道:“大王,咱們發財的機會來了!外面下大雪,糧食金貴著呢。大哥準備把咱們囤的糧高價賣出去,狠狠地宰那些肥羊一筆!”
他以為妹妹會高興。畢竟土匪嘛,也是愛錢的。
然而,陸茸的臉上并沒有出現喜色。
相反,她的臉色越來越黑,眼神越來越鄙視,就像是在看一個扶不上墻的爛泥。
“賣?”
陸茸不可置信地重復了一遍這個字:“你居然要賣?”
“是……是啊。”陸珩被妹妹看得有點發毛,“不賣怎么換錢?”
“沒出息!”
陸茸猛地一拍桌子,震得上面的筆架子都跳了起來。
“你是不是傻?咱們是土匪!是黑風山京城分舵!”
陸茸恨鐵不成鋼地指著陸珩的鼻子罵道:“土匪的規矩是什么?是‘只進不出’!到了手里的東西就是肉,哪有吐出來的道理?”
“你居然還要跟那些肥羊討價還價?還要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這太俗了!太掉價了!”
陸珩愣住了。
“那……大王的意思是?”
“關門!”
陸茸小手一揮,做了一個“切”的手勢:“把糧倉的大門給本王焊死!一粒米都不許流出去!”
“咱們要把糧食囤起來,餓著那些肥羊!等他們餓得受不了了,跪在地上求咱們,哭著喊著把家產都送給咱們,那時候……”
陸珩眼睛一亮:“那時候再賣給他們?”
“錯!”
陸茸露出一個殘忍且可愛的笑容:“那時候,咱們就把他們的錢搶過來,然后——還是不給他們吃!”
“這才叫絕戶計!這才叫土匪!”
陸朝和陸珩聽得目瞪口呆。
嘶——
這手段……比他們想的還要黑啊!
這就是天然黑和后天黑的區別嗎?
“大王……”陸珩擦了擦冷汗,“那樣做是不是有點……太絕了?咱們只是求財,不是真想逼死人造反啊。”
“這就心軟了?”
陸茸失望地看著大哥:“你心不夠黑,手不夠狠,怎么當奸商?怎么當本王的白紙扇?”
她看著桌上那些記得密密麻麻的賬本,看著大哥那副“瞻前顧后”的慫樣,心中的怒火蹭蹭往上漲。
這屆小弟太難帶了!
做壞事都做得這么磨磨唧唧,一點都不痛快!
“氣死本王了!”
陸茸從椅子上跳下來,雙手叉腰,氣鼓鼓地瞪著陸珩。
“既然你這么想賣,這么想做買賣,那本王就成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