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道,臨江府。
胭脂巷里依舊是車水馬龍,人聲鼎沸。
黑風雅集的后院內,那一百頭香豬正在歡快地咀嚼著名貴藥材。
大周天子老黃正蹲在豬圈旁邊,手里拿著一把特制的鬃毛刷子,滿臉慈祥地給那頭無敵大將軍洗刷著后背。
他一邊刷,嘴里一邊哼著不知名的小曲。
他滿腦子裝的全是京城飛鴿傳書送來的那厚厚一沓銀票。
發(fā)財了。
當皇帝幾十年,他頭一回覺得這日子過得如此有盼頭。
就在老黃沉浸在暴富的美夢中時,前院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黑虎寨的大當家黑虎,手里捏著一個細小的竹筒,猶如火燒屁股般沖進了后院。
“大王!”
“出大事了!”
“運河沿線的弟兄們飛鴿傳書,京城里來了一只大肥羊!”
“不對,是來了一頭兇猛的獨狼啊!”
太上小大王陸茸正坐在一棵大榕樹下,津津有味地啃著一根冰糖葫蘆。
她聽到喊聲,不慌不忙地吐出一顆山楂籽。
“慌什么?”
“天塌下來有本王頂著。”
“哪路神仙敢來咱們黑風商號的地盤上撒野?”
黑虎咽了一口唾沫,將竹筒里的密報遞了過去。
“是京城來的欽差!”
“打著巡視江南的旗號,乘坐官船,正順著運河朝咱們臨江府殺過來呢!”
“聽說帶頭的那個老官兒,脾氣臭得很,乃是當朝內閣首輔嚴大人!”
“哐當!”
黑虎的話音剛落,豬圈旁邊便傳來一聲巨響。
老黃手里的木桶重重地砸在地上,濺了他一身的豬糞水。
他整個人猶如被雷劈中了一般,僵硬在原地。
那張滿是褶子的老臉瞬間慘白如紙。
“誰?”
“你說是誰來了?”
老黃的聲音都在發(fā)顫,仿佛大白天見到了索命的活鬼。
“內閣首輔嚴老頭啊!”
黑虎撓了撓頭,大聲重復了一遍。
老黃只覺得眼前一黑,雙腿一軟,險些一頭栽進豬糞坑里。
嚴老頭!
那個滿肚子四書五經、張口閉口祖宗成法的老頑固!
那個在金鑾殿上敢指著他的鼻子罵他鋪張浪費的老學究!
這老匹夫不在京城里好好待著,跑到江南道來發(fā)什么瘋!
老黃的腦海中瞬間浮現(xiàn)出一幅恐怖的畫面。
嚴老頭站在黑風雅集的大堂里,一眼認出了他這個當朝天子。
然后那老匹夫便會立刻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緊接著掏出大明律法和論語,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死諫。
逼著他立刻回京城,逼著他停止發(fā)賣神泥,逼著他把吃到嘴里的銀子全吐出來!
“不行!”
“絕對不行!”
老黃發(fā)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叫,連滾帶爬地沖到陸茸面前。
他死死抱住陸茸的大腿,哭得肝腸寸斷。
“老大救命啊!”
“這嚴老頭就是個茅坑里的石頭,又臭又硬!”
“他若是認出了老夫,定要毀了咱們的搖錢樹啊!”
“老夫的三百萬兩分紅還沒拿到手,老夫死也不回那破皇宮去啃白蘿卜!”
陸茸嫌棄地將老黃沾滿豬糞的手踢開。
她小眉毛一挑,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里閃過一絲商人的狡黠。
“區(qū)區(qū)一個窮酸老頭,也想斷本王的財路?”
“門都沒有!”
“只要他認不出你,他不就沒轍了嗎?”
老黃愣住了,滿臉絕望。
“老大,那老頭在朝堂上看了老夫幾十年,老夫就是化成灰他都能認得出來啊!”
“化成灰認得出來,那若是化成別的呢?”
陸茸冷笑一聲,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大公主和二公主。
“春妮!”
“胖丫!”
“給本王動手!”
“把這個老家伙徹底改頭換面!”
春妮和胖丫得令,猶如兩頭猛虎般撲向老黃。
春妮直接沖進廚房,伸手在灶臺底下狠狠抹了一把黑漆漆的鍋底灰。
她毫不留情地將那把鍋底灰糊在了老黃的臉上,用力地揉搓起來。
“哎喲!”
“輕點!”
“破相了!”
老黃疼得呲牙咧嘴,卻根本不敢反抗。
片刻功夫,老黃那張原本還算威嚴的臉,就變成了一塊黑炭。
連他親娘來了都得認錯人。
胖丫則不知從哪里找來了一撮亂糟糟、沾著泥巴的雜色羊毛。
她端來一碗熬得濃稠的豬皮鰾膠。
她一股腦地將鰾膠抹在老黃的下巴和嘴唇周圍。
她又將那撮羊毛狠狠地粘了上去。
“阿嚏!”
老黃被羊毛上的膻味嗆得連連打噴嚏。
陸茸滿意地看著眼前這個滿臉黑灰、胡子拉碴、宛如老乞丐般的干癟老頭。
她從小挎包里掏出一把破舊的木算盤,塞進老黃懷里。
“從現(xiàn)在起,你就是咱們黑風商號的賬房老先生。”
“而且,你是個又聾又啞的殘障人士!”
“聽好了!”
“不管那嚴老頭跟你說什么,你都只能阿巴阿巴地比劃!”
“若是敢崩出一個字,露了餡,本王不僅扣光你的分紅,還要把你綁在無敵大將軍的背上游街示眾!”
老黃死死捂住自已的嘴巴,拼命地點頭。
為了錢,別說是裝聾作啞,就是讓他裝一條狗,他現(xiàn)在也能汪汪叫上兩聲!
半個時辰后。
臨江府城外的運河碼頭。
一艘破舊的官船緩緩靠岸。
內閣首輔嚴大人站在船頭,秋風吹拂著他那一頭白發(fā),顯得無比悲涼。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
那里貼身藏著兩枚沾滿腳汗臭味的銅板。
那是滿朝文武最后的希望,是戶部尚書張大人的骨血!
“老臣就算是拼了這條老命,也要將那妖人首腦繩之以法!”
嚴首輔在心中暗暗發(fā)誓。
他轉頭看向身旁的隨從,壓低了聲音吩咐。
“此番下江南,我等乃是微服私訪。”
“切不可聲張,不可驚動地方官府。”
“咱們要悄悄地進城,暗中摸清那黑風雅集的底細!”
隨從恭敬地點頭稱是。
官船的跳板緩緩放下。
嚴首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常服,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下跳板。
他本以為迎接自已的會是冷清的碼頭和熙熙攘攘的搬運工。
然而,當他的雙腳剛剛踏上臨江府的土地時。
“轟——!”
一聲震天動地的拔刀聲驟然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