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硯禮的目光,死死地釘在那個遞到他面前的牛皮紙文件袋上。袋子很普通,沒有任何標記,但在昏暗的路燈下,卻仿佛散發著一種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氣息。
他感到全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間凝固了,又迅速沖上頭頂,耳膜嗡嗡作響。
他極其緩慢地抬起手,接過了那個文件袋。指尖觸碰到紙張粗糙的表面時,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打開,只是握著它,像握著一塊烙鐵。他抬眼看向宋知意,試圖從她臉上找到一絲一毫的猶豫、不舍,或者其他任何情緒。但沒有。她的表情平靜無波,眼神清澈坦然,甚至帶著一種……如釋重負般的輕松?
“是什么?”他聽到自已的聲音,干澀得不像自已的。
宋知意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閃,語氣平穩得像在討論明天的天氣:“你打開看看就知道了?!?/p>
霍硯禮的手指收緊,紙袋邊緣發出輕微的窸窣聲。他垂下眼,動作有些僵硬地打開文件袋的封口,從里面抽出了幾張打印好的A4紙。
最上面一頁,加粗的標題像淬了毒的針,猛地刺入他的眼簾——
《離婚協議書》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基于雙方五年婚約到期,自愿解除婚姻關系)
時間、地點、雙方基本信息……條款清晰,格式規范。他的目光快速而混亂地掃過那些冰冷的條文。關于財產分割,只有簡單的一句:“雙方確認,婚姻關系存續期間,無共同財產,無共同債務。女方自愿放棄一切經濟主張,不要求任何形式的補償或贍養。”
干干凈凈。她什么都不要。就像她當初嫁進來時,除了那個“霍太太”的空名,也什么都沒帶走一樣。
霍硯禮捏著紙張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紙張邊緣被捏得皺起。他感到一陣眩暈,胃部劇烈地抽搐起來,喉嚨里泛起鐵銹般的腥氣。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宋知意,眼底瞬間布滿了紅血絲,聲音嘶啞破碎:
“我說過……我收回五年之約!”
這句話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帶著壓抑到極致的痛苦和最后一絲掙扎的嘶吼。
宋知意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眼中劇烈的震蕩和痛苦,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捕捉的復雜神色,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她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很輕,卻像最鋒利的刀,精準地割斷了他最后一根試圖抓住什么的稻草:
“可我沒有同意。”
她頓了頓,目光投向遠處黑暗中模糊的樓宇輪廓,又收回來,重新落在他臉上,眼神里有一種令人心碎的清醒和決絕:
“霍硯禮,我們不是一路人。”
不是一路人。
五個字,判定了他們關系的最終結局。
她終于把這句話,明明白白地說了出來。不是賭氣,不是埋怨,只是陳述一個她早已認定、并且用五年時間驗證過的事實。
“你的世界在這里,”她的聲音在夜風里顯得格外清晰,“在霍氏的大樓里,在京城的社交圈中,在你熟悉的商業規則和生活方式里。那里有你的責任,有你擅長和享受的博弈,也有……適合你的、安穩的人生?!?/p>
她看著他,眼神平和,甚至帶著一絲理解的溫柔,但這溫柔比任何冷漠都更傷人:
“而我的路,在更遠的地方。在談判桌旁,在需要斡旋的沖突區,那條路不平坦,也不安定,甚至……不知道終點在哪里。我不能,也不想,讓任何人因為我而改變他們原本的軌跡,或者……因為我而承受不必要的擔憂和等待?!?/p>
她往前微微邁了半步,距離他更近一些,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破碎的光和微微顫抖的嘴唇。她的聲音放得更輕了些,卻字字清晰入耳:
“這五年,謝謝你的尊重,也謝謝霍家的包容。我完成了對外公、對爺爺的承諾,也度過了對我來說很有意義的階段。現在,時間到了。我們各自回到原本的位置,對彼此都好?!?/p>
她指了指他手中那份已經被捏得不成樣子的協議書:“簽了吧。我什么都不要。手續……可以等我到了那邊,通過使館辦理,或者委托律師。不會太麻煩你?!?/p>
她說得那樣周全,那樣理智,將一場婚姻的終結,安排得像一項普通工作的交接。
霍硯禮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抽走了靈魂的雕塑。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改變,所有深夜里的輾轉反側和那些未曾說出口的洶涌情感,在她這番清醒到極致的剖白面前,顯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值一提。
她不是不愛,她是……從未將愛情納入她的人生方程式。她的心里裝著山河天下,兒女情長于她,是無關緊要的旁枝末節,是到了時間就該修剪掉的負擔。
而他,霍硯禮,曾經眼高于頂、視這樁婚姻為束縛的京圈太子爺,在終于看清自已的心、想要笨拙地靠近時,卻絕望地發現,他所以為的“靠近”,于她而言,可能只是軌道旁無關緊要的風景。
甚至連風景都算不上。
“好……”良久,霍硯禮聽到自已喉嚨里擠出一個單音節,嘶啞得可怕。他低頭,看著手中那份《離婚協議書》,紙張在他指間簌簌發抖。
“好。”他又重復了一遍,像是終于接受了某種判決。他猛地轉身,拉開車門,動作幅度大得幾乎帶倒自已。他坐進駕駛室,用力關上車門,將那份協議書胡亂扔在副駕駛座上。
發動機轟鳴響起,車子像離弦的箭一樣躥了出去,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迅速消失在夜色籠罩的街道盡頭。
宋知意站在原地,看著車尾燈消失的方向,許久沒有動。
她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已空空如也的雙手,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然后,她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回那棟黑暗的宿舍樓。感應燈隨著她的腳步聲逐層亮起,又逐層熄滅。
一切,似乎都該回到原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