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及利亞·塔曼拉塞特省邊境小鎮
撒哈拉的太陽從不會遲到。清晨六點,熾白的光線已經毫無遮攔地傾瀉下來,將土黃色的建筑、灰撲撲的街道,還有遠處沙丘連綿的曲線,都鍍上一層刺眼的金邊。空氣干燥得能聽見水分蒸發的聲音,吸進肺里,帶著沙礫的粗糲感。
宋懷遠從阿爾及爾坐了四個小時軍用運輸機,又轉乘三小時吉普車,才抵達這個緊鄰馬里邊境的小鎮。風塵仆仆,襯衫后背被汗浸透又曬干,留下鹽漬的痕跡。他拎著一個看起來有些分量的帆布袋,站在“無國界醫生組織邊境流動醫療點”的指示牌前,瞇眼望向那座由舊倉庫改建的白色平房。
院子里晾曬著洗得發白的床單,在熱風中鼓動。幾個裹著頭巾的婦女抱著水罐排隊,孩子們赤腳在沙地上追逐一只癟了的皮球。一切看似平靜,但墻上新近修補的彈孔,和空氣中若有若無的硝煙味,提醒著這里并不安寧。
“宋先生?”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宋懷遠轉身。沈清如站在倉庫門口,穿著淺藍色的醫生袍,沒戴帽子,長發簡單扎在腦后。一年未見,她似乎更清瘦了些,臉頰被沙漠的陽光曬出淺淡的小麥色,但那雙眼睛,依舊清亮,像沙漠深處罕見的泉眼。
“沈醫生。”宋懷遠上前兩步,下意識想握手,又意識到自己滿手沙土,中途改為舉了舉手里的帆布袋,“正好……在阿爾及爾開會,聽說你們醫療隊轉到這邊了,順路過來看看。”
“順路?”沈清如微微挑眉,看向他身后那條唯一通向這里的、顛簸的土路,“從阿爾及爾‘順’到塔曼拉塞特,再‘順’到邊境線?”
宋懷遠耳根有些發熱,好在膚色被曬得深,不太明顯。“是……是有些繞。”他坦白,“其實,是聽說這邊物資供應困難,尤其新鮮蔬果幾乎沒有。剛好使館有一批從國內運來的慰問品,我申請了些。”他打開帆布袋,露出里面小心包裹的東西:五六個蔫了些但還算完好的蘋果,一小把干棗,還有兩個皺巴巴的橙子。
在撒哈拉邊緣,這些東西比黃金還稀罕。
沈清如靜靜看著那些水果,又抬眼看他。她的眼神很復雜,有驚訝,有感激,還有一種看穿一切的、溫和的了然。最終,她什么也沒說破,只是伸手接過袋子:“謝謝。確實很久沒見到了。”
她引他走進倉庫。內部被簡易隔板分成診療區、藥房和休息區。條件比的黎波里時更簡陋,但井然有序。墻上貼著本地常見疾病圖譜,標注著阿拉伯語和法語。幾個當地助手正在整理藥品。
“坐。”沈清如拉過一把折疊椅,又倒了杯溫水給他,水是渾濁的,經過多層過濾,仍有淡淡的土腥味。
宋懷遠注意到她桌角放著一本翻舊了的阿拉伯語醫學詞典,旁邊攤開的手寫筆記,字跡工整清晰。他想起一年前,在的黎波里帳篷中,她也是這樣幫他修改文件。
“你還在自學?”他問。
沈清如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點點頭:“這里流行病譜和的黎波里不一樣。瘧疾、利什曼病、還有一些罕見的寄生蟲病,都需要重新熟悉。”她頓了頓,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用牛皮紙仔細包好的筆記本,遞給他,“這個,給你。”
宋懷遠接過,翻開。里面是她手寫的筆記,分門別類整理了北非撒哈拉地區常見疾病的癥狀、本地常用藥名、以及一些基礎護理要點。甚至還附了簡單的手繪圖。字跡娟秀,邏輯清晰。
“我看你上次對醫學術語很上心,這份筆記可能對你有用。”沈清如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尤其是跟地方衛生部門打交道時,知道一些基礎常識,不容易被糊弄。”
宋懷遠心頭一暖。他確實在自學基礎醫學知識,一方面是為了工作,另一方面……他自己也說不清,是不是因為那次深夜談話后,想更靠近她的世界一些。
“太珍貴了。”他合上筆記本,鄭重道,“我會好好用。”
兩人又聊了聊近況。宋懷遠調任阿爾及爾后,主要負責北非區域的人道主義援助協調,工作比在利比亞時更繁雜,常要往邊境和沖突熱點跑。沈清如的醫療隊則隨著難民流動和疫情暴發不斷轉移,這里已經是他們今年的第三個駐地。
“上個月在馬里邊境,遇到一次武裝沖突,醫療車被流彈擊中,損失了一批藥品。”沈清如說著,語氣依舊平靜,但宋懷遠看到她無意識摩挲著手指上一個未愈合的小傷口,“幸好人都沒事。”
“這里安全嗎?”宋懷遠忍不住問。
沈清如看向窗外灼熱的天空:“邊境地區,沒有絕對安全。但這里的部落長老還算支持我們,暫時能維持。”她轉過臉,看著他,“你呢?常往這種地方跑,家里人不擔心?”
“我父母都是老外交,習慣了。”宋懷遠苦笑,“如今父親已經不在了,就是母親總念叨,說我這工作‘刀尖上跳舞’。”
“彼此彼此。”沈清如很輕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暫,卻像一滴清水落入沙漠,讓宋懷遠怔了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