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四環那套出租屋的暖氣片,在第二年冬天徹底罷了工。維修工來看過,搖搖頭說管道老化,要徹底換得拆墻,房東舍不得。最后弄來兩個小太陽取暖器,嗡嗡作響,熱風吹到的地方燙人,吹不到的地方依舊陰冷。
霍硯禮裹著羽絨服坐在書桌前,面前的電腦屏幕泛著冷白的光。屏幕上是一份改了不知道第多少版的商業計劃書,旁邊煙灰缸里堆滿了煙蒂。窗戶關不嚴,北風順著縫隙鉆進來,發出細小的嗚咽聲。
脫離霍家資源獨立創業,比他想象中難一萬倍。
他做的算是老本行,新能源相關的投資和項目孵化,但沒了“霍氏”那塊金字招牌,一切都變了味。以前他看項目,是別人捧著資料求他指點;現在是他揣著計劃書,一家家投資機構地跑,在會議室外面一等就是兩三個小時,換來十分鐘的陳述時間,然后聽對方客氣地說“我們再研究研究”。
人脈?以前那些稱兄道弟的朋友,現在電話打過去,不是“在開會”就是“出差了”。偶爾真約出來,飯桌上話題也繞著彎子,不接他遞過去的橄欖枝。圈子里已經傳開了:霍家老爺子是真動了氣,霍硯禮現在單打獨斗,能成什么事?別沾上晦氣。
資金是最大的絞索。啟動資金是他這些年自已攢下的、以及母親偷偷接濟的一點錢,杯水車薪。銀行貸款需要抵押,他名下值錢的東西早就被家族信托鎖住了。找民間資本?利息高得嚇人,條件苛刻得像賣身契。
這大半年,他像一頭困獸,在無數個局里周旋,喝到胃出血,說盡好話,賠盡笑臉。他學會了在酒桌上精準地看出誰只是敷衍,誰可能真的有興趣;學會了把原本值一塊錢的東西,包裝成十塊錢的樣子去說服別人;也學會了在深夜的出租屋里,一個人對著財務報表,體會什么叫一分錢難倒英雄漢。
“霍少”?早沒人這么叫了。現在別人客氣點叫他“霍總”,不客氣的直接“小霍”。曾經環繞他的光環和敬畏,像潮水一樣退去,露出底下冰冷堅硬的現實礁石。
“你看你現在有什么?”
林薇的聲音從客廳傳來,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針,扎進他緊繃的神經里。這已經成了他們之間最常見的開場白。
霍硯禮沒吭聲,眼睛盯著屏幕上一行行枯燥的數據。
腳步聲靠近,林薇倚在書房門框上。她穿著新買的、但顯然不是什么頂級品牌的居家服,頭發隨意扎著,臉上沒了以往出門必帶的精致妝容,顯得有些憔悴。但這憔悴里沒有溫存,只有日益累積的煩躁。
“王菁菁下周末婚禮,在巴厘島。”林薇說,語氣平淡,但霍硯禮聽得出底下洶涌的暗流,“請柬上周就寄到了,我沒告訴你。”
王菁菁,林薇大學室友,家境普通,畢業后進了外企,找了個同樣工薪階層的男朋友。當年林薇和霍硯禮談戀愛時,王菁菁羨慕得不得了。
“嗯。”霍硯禮應了一聲,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
“嗯什么嗯?”林薇的聲音陡然拔高,“你知道她嫁了誰嗎?她老公家里做醫療器械的,上市公司!婚禮包了整整一個島!我們宿舍四個人,三個都收到請柬了,就在群里討論怎么去,穿什么……我怎么說?我說我男朋友……連兩張去巴厘島的機票錢都得掂量掂量?”
霍硯禮終于轉過頭看她。暖氣不足,他呼出的氣息在空氣中凝成白霧。“薇薇,我們現在的情況你也知道。那個項目如果下個月再拿不到下一輪……”
“項目項目!你眼里就只有項目!”林薇打斷他,眼圈一下子紅了,“你這項目搞了大半年,往里砸了多少錢?見到回頭錢了嗎?霍硯禮,我當初真是瞎了眼!你看看現在追過我的那些人,哪個不比你現在強?劉浩,家里開連鎖酒店的,上次同學聚會開的是賓利!還有張薇她老公,搞互聯網的,公司都快上市了!我當初選了你,我得到了什么?”
這些話,霍硯禮已經聽過無數次。每一次,都像鈍刀子割肉。起初他還會解釋,會保證,會試圖安撫。但現在,他只剩下疲憊,和一種深深的、連爭吵欲望都沒有的無力感。
“所以呢?”他聲音干澀,“你現在后悔了?”
“我是后悔了!”林薇眼淚掉下來,但眼神里沒有多少悲傷,更多的是怨憤和委屈,“我后悔當初為什么沒聽你媽的話!我后悔為什么要撕了那張支票!三百萬啊!有了那三百萬,我干點什么不好?至少不用像現在這樣,擠在這個破房子里,冬天凍死夏天熱死,連買個像樣的包都要猶豫半天!出門見人都覺得低人一等!”
她越說越激動,聲音在空曠的房間里回蕩:“霍硯禮,你就是個騙子!你當初說得多好聽?不在乎家產,不在乎繼承權,靠自已也能給我好生活!好生活在哪呢?你看看我們現在過的是什么日子?我跟著你,除了吃苦受罪,被人笑話,我還得到什么了?”
霍硯禮閉上眼睛。太陽穴突突地跳著疼。胃里因為晚上只草草吃了碗泡面,又開始隱隱作痛。
他不知道該怎么回答。他能說什么?說他在努力?說他會翻身?這些空頭支票,他自已都快不信了。
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在一個周五的深夜落下。
霍硯禮為了一筆至關重要的、能救命的過橋資金,連續兩周幾乎沒怎么合眼。他動用了能找到的所有關系,甚至拉下臉去求了一位曾經很看好他、但在他“脫離家族”后便疏遠了的世叔。晚上,世叔組了個局,算是給他個機會當面陳述。
那是一場鴻門宴。酒喝了很多,話也說了很多,對方態度曖昧,既不說行,也不說不行。霍硯禮陪著笑,一杯接一杯地干,胃里火燒火燎。到最后,世叔拍了拍他的肩膀,嘆了口氣:“硯禮啊,不是叔不幫你。你這個事兒……風險太大。你爺爺那邊……唉,你再想想別的路子吧。”
希望像肥皂泡一樣破滅。霍硯禮不知道自已是怎么離開那個會所的,只記得冷風一吹,酒勁上涌,他在路邊吐得一塌糊涂。最后是代駕把他塞進車里,送回了東四環。
他踉蹌著爬上樓,用鑰匙捅了半天才打開門。屋里沒開大燈,只有電視屏幕的光幽幽閃爍著,正在播放某個綜藝節目。林薇蜷在沙發上,身上蓋著毯子。
聽到動靜,她轉過頭。看到他狼狽的樣子,她臉上沒有任何關切,只有一種冰冷的審視和……嫌惡。
“又喝成這死樣子。”她冷冷地說。
霍硯禮沒理她,扶著墻想往臥室走。
“站住。”林薇叫住他,聲音尖利起來,“你今天必須給我說清楚!李娜的生日派對,為什么沒請我?”
霍硯禮腦子昏沉,一時沒反應過來:“……誰?”
“李娜!我高中最好的朋友!她老公是搞房地產的那個!”林薇從沙發上跳起來,毯子滑落在地,“她今天在‘蘭會所’辦生日派對,包了整個頂層!我們共同的朋友都去了,就我沒收到邀請!為什么?還不是因為我現在跟你在一起,窮酸,丟人,她們覺得我不配出現在那種場合了!”
酒精和絕望混合成一股邪火,猛地竄上霍硯禮頭頂。他轉過身,盯著林薇,眼睛布滿血絲:“所以呢?所以我現在就應該跪下來給你道歉,因為我沒本事,讓你丟人了,連你朋友的生日派對都去不了,是嗎?”
“難道不是嗎?”林薇毫不示弱地吼回來,“霍硯禮,你睜開眼睛看看!你現在除了會喝酒、會吹牛、會畫大餅,你還會干什么?我的臉都被你丟光了!我當初真是鬼迷心竅,才會覺得你是什么潛力股!你就是個廢物!”
“廢物”兩個字,像兩顆子彈,精準地擊中霍硯禮心臟最脆弱的地方。所有壓抑的怒火、屈辱、疲憊,在這一刻轟然爆發。
“我是廢物?”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低沉得嚇人,“林薇,你摸著良心問問你自已!從我們在一起,你除了抱怨、比較、索要,你還做過什么?我為了我們的將來在外面拼死拼活,你除了關心你的包、你的派對、你的面子,你還關心過什么?是,我現在是沒錢,沒勢,給不了你想要的生活!那你呢?你為我犧牲過什么?除了那張你天天掛在嘴邊、好像多了不起的三百萬支票!”
這話徹底激怒了林薇。她沖上來,用力推了他一把:“霍硯禮!你說的是人話嗎?我犧牲得還不夠多嗎?我最好的青春都給了你!我為了你跟家里鬧,跟我爸媽吵架!我放棄了出國留學的機會!我現在過得人不人鬼不鬼,都是因為你!因為你無能!因為你選錯了路!你不僅毀了自已,你還毀了我!”
兩人像兩只傷痕累累的困獸,在冰冷狹窄的客廳里,用最惡毒的語言互相攻擊,撕扯著對方早已鮮血淋漓的傷口。過往的溫情、誓言,在這一刻被踐踏得粉碎。最后,是霍硯禮先停了下來。他喘著粗氣,看著眼前這個面目猙獰、淚流滿面的女人,忽然覺得無比陌生。
他什么也沒說,轉身走進臥室,重重摔上了門。
門外傳來林薇壓抑的、充滿恨意的哭聲。
幾天后,山窮水盡的霍硯禮,硬著頭皮回了趟老宅。他需要一筆錢,哪怕不多,能讓他把下個月的辦公室租金和員工工資對付過去。
書房里,霍老爺子聽完他艱難的描述,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老爺子瘦了些,但目光依舊銳利如鷹。
“錢,沒有。”老爺子干脆利落地拒絕,“霍家的錢,是給霍家人,做霍家事的。你當初既然選了那條路,就該想到有今天。”
霍硯禮喉嚨發干:“爺爺,我只是借,一定會還……”
“拿什么還?”老爺子打斷他,眼神里透著深深的失望,“就靠你那個東拼西湊、連個像樣客戶都沒有的空殼公司?硯禮,我教過你,做人要腳踏實地,更要識時務。你為了那么一個女人,把自已搞成這副樣子,值嗎?”
霍硯禮低下頭,無言以對。值嗎?他現在自已也答不上來。
老爺子沉默了片刻,拉開抽屜,拿出一份薄薄的文件袋,扔在書桌上。
“看看這個。”
霍硯禮疑惑地拿起來,打開。里面是幾張紙和一張證件照。
紙張是一份極其簡練的履歷表:
姓名:宋知意
年齡:24歲
單位:外交部翻譯司
教育背景:北京外國語大學高級翻譯學院碩士,精通英、法、阿拉伯語……
主要經歷:參與XX國際會議同聲傳譯、隨團出訪XX戰亂地區擔任翻譯、獨立完成XX重要外交文件譯校……
履歷不長,但每一項都扎實得令人側目。那張證件照上的女孩,穿著簡單的白襯衫,頭發整齊地束在腦后,未施粉黛。五官清秀,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清澈,平靜,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感。背景是單調的紅色,卻襯得她整個人干凈得像一塊未經雕琢的玉。
“你沈爺爺的外孫女。”老爺子緩緩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種復雜的情緒,像是遺憾,又像是某種提醒,“我跟你沈爺爺,當年在戰場上過命的交情。后來喝多了,開玩笑說將來要做親家。本來也就是句醉話,當不得真。”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霍硯禮手中的照片上:“但這孩子,是真出息。靠著自已,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心正,骨頭硬,像她外公,也像她爸媽……她父母,都是烈士,死在國外維和任務里。”
霍硯禮心中微微一動。
老爺子看著他,眼神銳利如刀:“我給你看這個,不是要逼你什么。婚約是玩笑,早就不作數了。我只是想讓你看看,什么樣的人,才配叫‘優秀’,什么樣的人,才值得人高看一眼。別整天眼里就盯著那些浮華表面的東西,看不清真正的價值。”
這話里的對比和敲打,再明顯不過。霍硯禮感到一陣難堪的刺痛。他合上文件袋,語氣生硬:“爺爺,我現在沒心思想這些。”
“我知道你沒心思。”老爺子擺擺手,顯得意興闌珊,“拿走吧。看不看隨你。只是提醒你一句,硯禮,路是自已選的,但眼睛要擦亮。別在泥潭里陷得太深,忘了天上還有星星。”
霍硯禮拿著那份輕飄飄卻又沉甸甸的文件袋,離開了老宅。回去的路上,他煩躁地將文件袋塞進了隨身公文包的最底層,再也沒看一眼。他覺得這是爺爺又一次的羞辱和施壓,用另一個“完美”的參照物,來映襯他的失敗和林薇的“不堪”。
轉機出現在兩周后。霍硯禮好不容易爭取到一個機會,作為某家小公司的代表(他的公司掛靠在該公司名下),參加一個級別頗高的“亞洲可持續發展與投資論壇”。對他來說,這不僅是露臉的機會,更是尋找潛在投資人和合作伙伴的救命稻草。
論壇在國貿大酒店舉行。霍硯禮穿著他最好的一套西裝(袖口已經有些磨損),早早來到會場,像個最勤懇的推銷員,穿梭在各個茶歇區和交流角落,遞名片,攀談,努力記住每一個可能有用的名字和面孔。
上午一場關于“綠色金融創新”的主論壇結束后,人群涌出會場。霍硯禮被擠到一邊,正低頭整理手中一沓被拒收或隨手丟棄的名片,心里滿是焦躁和沮喪。
就在這時,他聽到側前方傳來一陣清晰、流利、語調優雅的法語交談聲。那聲音不大,卻有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在嘈雜的背景音中顯得格外突出。
他下意識地抬頭望去。
主會場側門的貴賓通道口,站著三四個人。核心是兩位頭發花白、氣度不凡的外國政要模樣的人,旁邊陪著中方的工作人員。而正在用流暢法語與他們從容交談的,是一個穿著淺灰色西裝套裙的年輕女子。
她身姿挺拔,側對著霍硯禮這個方向。手里拿著一個輕薄的文件夾,偶爾用筆快速記錄一下。陽光從側面的大玻璃窗照進來,給她輪廓分明的側臉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她語速不疾不徐,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但眼神專注,時而點頭,時而提出簡短的問題或回應,姿態不卑不亢,自信從容。
是那種經歷過真正大場面、對自已專業能力有絕對掌控的人,才會有的氣場。
霍硯禮怔住了。
這張側臉……他見過。就在那份被他塞進公文包底層的文件袋里。
宋知意。
照片上的她,是靜態的、平面的。而眼前這個活生生的人,是動態的、發光的。她站在那幾位身份顯然不一般的人物中間,沒有絲毫局促或討好,反而像一幅畫里天然的中心。那種由內而外散發出的專業、沉穩和一種……近乎純粹的精神力量,與他這大半年來在酒桌、在求人、在焦慮和算計中所感受到的一切,形成了無比刺眼又無比吸引人的對比。
就像在渾濁沉悶的泥潭里掙扎已久,忽然抬頭,看見了一株生長在清澈溪水邊、挺拔而潔凈的竹子。
“霍總,快,李總在那邊,我們過去打個招呼!” 同伴焦急地拉了他一把。
霍硯禮猛地回過神,再抬眼時,那邊幾個人已經一邊交談著,一邊朝貴賓休息室的方向走去了。他只來得及看到那個穿著灰色套裙的背影,挺直,利落,很快消失在轉角。
“發什么呆呢?機會難得!” 同伴催促。
霍硯禮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已收回心神,擠出一個職業化的笑容,朝同伴指的方向走去。但那個驚鴻一瞥的側影,卻像一枚小小的、發光的印章,猝不及防地蓋在了他混亂疲憊的心上。
深夜的微光
深夜,出租屋。
小太陽取暖器發出單調的嗡嗡聲,努力驅散著一室寒意。林薇已經睡了——在另一間臥室,雖然兩人同住在一個屋檐下,但兩人一直是各睡各的。
霍硯禮坐在書桌前,煙灰缸又滿了。電腦屏幕上是依舊令人頭疼的數字和方案。白天的論壇一無所獲,遞出去的名片大多石沉大海。疲憊像厚重的濕棉被,一層層裹上來。
他試圖集中精神,但白天論壇上那個側影,總是不合時宜地跳出來。那份被他刻意遺忘的履歷,也清晰地浮現在腦海:外交部翻譯司,戰亂地區,烈士遺孤……每一個詞,都離他現在這個充斥著租金、工資、融資、抱怨的世界那么遙遠。
隔壁房間傳來隱約的、壓抑的抽泣聲。不用猜,肯定又是林薇白天看中了哪款新上市的奢侈品,或者聽到了哪個舊相識的“好消息”,對比之下,心里難受。
若是以前,他或許會感到愧疚,會想去安慰。但現在,他只覺得一種更深的疲憊和麻木。他們的痛苦似乎不在一個頻道上:他痛苦于生存和發展的舉步維艱,她痛苦于無法維持想象中的精致與體面。
他疲憊地閉上眼。
黑暗中,那個穿著灰色套裙、站在陽光里從容交談的側影,反而更加清晰。那雙清澈堅定的眼睛,仿佛能穿透他此刻所有的狼狽和迷茫。
他煩躁地搖搖頭,把這莫名其妙的聯想歸咎于過度疲勞和壓力產生的幻覺。
但心底某個極隱蔽的角落,卻有一絲極微弱的、連他自已都不愿承認的念頭,像風中的燭火,輕輕搖曳了一下:
原來這世上,真的有人,在那樣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