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最后,白歆越幾乎是拉著許逸曉的手,不厭其煩地重復著一遍遍的叮嚀,她此時此刻的不舍,全都真真切切。
就像是以往他執行任務一般。
哪怕以往給他安排的任務他們夫妻心里清楚他不會有生病危險,但當父母的哪里能不緊張孩子呢?
曾經每回他出任務之前,媽媽就是這樣叮囑他。
當時的他只覺得不耐煩,他知道自已去執行的不是多危險的任務,最多受點傷,根本不會有事,總覺得媽媽的叮囑很嘮叨很煩。
但如今他卻覺得,那應該是自已今后下半輩子里,最想聽到的嘮叨了。
許逸曉內心大為震撼,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或者說確認白歆越對他的愛。
媽媽是愛他的,并沒有因為他不是親生的,就不愛他了。
可這也讓他更加疑惑。
愛是能演出來的嗎?
當然不能。
可那又是為什么呢?
為什么白歆越明明也是愛他的,卻依然跟爸爸一起做出了這么殘忍的決定,非得把他送走不可呢?
他的心里充滿了矛盾、掙扎和痛苦。
所有的情緒交織在一起,讓許逸曉徹底崩潰了,再也無法演出那個所謂的毫不在乎的形象,終于失聲大哭了起來,隱忍的眼淚洶涌而出。
“兒子……”白歆越試圖幫他擦一擦眼淚,可她的手還來不及碰到許逸曉的臉,就被他側頭躲開了。
仿佛那樣輕輕觸碰一下,就會讓自已更加崩潰、狼狽,而那是許逸曉并不想展示出來的一面。
既然結局都已經注定,為什么非得弄得跟生離死別似的,分明是他們先不要自已的,那他也要高傲地離開,不想表現得像是一只被主人拋棄的可憐的小狗那樣。
于是許逸曉提起所有的行李,緊緊抱著白歆越最后交給他的包袱,決絕地轉身離開。
“我走了?!彼涣粝逻@三個字,還有堅決的背影,就這么踏上了開往江城的火車,沒有再回頭多看白歆越一眼,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敢。
看了又能怎么樣,能改變結果嗎?
既然不能,那就體體面面地告別,給這段淺薄的緣分畫上一個句點,他不要當那個狼狽的、一無所有的輸家。
“逸曉——”白歆越喊道,對方卻始終沒有回頭,直到他身影消失在火車上,消失在人群中,再也無法捕捉到具體的動向。
離別的車站里,總是無時無刻不在上演著類似的劇情,悲痛的白歆越在人群里顯得是那么普通,好像來到這里的人,大多數都在經歷著這樣的分別,只有她自已心里明白,她跟她曾經的兒子,可能再也沒有了所謂的“再見”。
心,如何能不痛?
白歆越決定放縱自已這一次,把所有的眼淚和不舍都留在這個車站,當她踏出車站后,她會是顧司言的母親,真正放下這段曾經的母子情分。
而許逸曉在轉身離開后,眼淚流了滿臉,不當著白歆越的面,他允許自已哭出來,把那些復雜的感情全都用眼淚釋放。
可這樣的釋放好像變得沒完沒了,一旦放松心理底線,眼淚就跟失控的堤壩一樣,堵都堵不住,而許逸曉并不喜歡這樣軟弱的自已,為什么被拋棄了就要哭?
“啪——”心里痛到了極點時,許逸曉直接給了自已一巴掌,他幾乎用盡了全力,這一巴掌后,他臉頰上迅速浮現出一個紅色的巴掌印,足見他對自已下手有多狠。
現在的他,需要這份狠勁,只有夠狠,他才能不去責怪自已為什么這么不爭氣,為什么要為此流眼淚……
“夠了,許逸曉你夠了,不要再哭了,這里又沒人會因為你的眼淚而心疼?!彼Z氣嘲諷地說道。
有人心疼時,眼淚才有價值,而沒人心疼你時,眼淚只是最低級的發泄手段,顯得整個人又廉價又可能,更何況這是在火車上,又不是自已單獨一個人待著。
別讓陌生人看了笑話!
許逸曉就這么搬著自已的行李,對照火車票去找位置。
周圍的人全都在看他。
一開始大家還以為,他只是個普通的因為跟家人分開而傷心難過的遠行人,可那一巴掌著實讓人納悶。
其中有個被媽媽抱著的小姑娘更是看傻了眼,懵懂又不解地詢問媽媽那人為什么要這樣。
“媽媽,那個叔叔怎么一邊哭一邊打自已呀,他是疼哭了嗎?”小姑娘問道,眼神一直盯著怪叔叔,小小的腦袋里,充滿了大大的疑惑。
姑娘的母親聽見后,立馬捂住了女兒的嘴。
“噓——囡囡,不許胡說,叔叔那是在傷心呢,你這樣盯著人家看,不禮貌的,知道嗎?”母親教訓道,抱著姑娘轉了個方向,不讓孩子再直勾勾地看著別人。
“哦,”小姑娘似懂非懂地點頭,小聲道,“那我不看了?!?/p>
可不到兩秒鐘小姑娘又忍不住轉過頭,悄悄地打量著那個看起來傷心得像是快要碎掉了的叔叔。
這時候的許逸曉早已顧不上他人的眼神,他放好行李,再次囫圇抹了把臉,就這么靠在座位上,閉上眼假憩,任由那些洶涌的情緒一遍遍失控,再一次次重新整理好。
火車的鳴笛聲,周圍的嘈雜聲,奇異地組成了一層保護殼,能讓他短暫地從現實中抽離掉,伴隨著有節律的哐啷哐啷聲,加載過度的大腦,終于沉沉地進入休眠。
當抵達江城時,許逸曉如同機械般提著行李,一步步跟隨人流,被動地走出了火車站。
空氣瞬間變得清新了許多,沒有車廂里和車站里那種揮之不去的濃烈食物氣味,也沒有沉重的離別氛圍,被迎面而來的冷空氣一激,他混沌的腦子好像也變得清爽了許多,他望著前方,邁開腿。
得先去江城部隊報道,接著是安置下來。
離開前,許向海曾跟他說過,他可以自行選擇是住部隊宿舍,或者是他們家以前在家屬院分的那套房子。
許逸曉沒有過多的猶豫,在報道后,就直接帶著行李去了宿舍,他從頭到尾都沒有考慮過家屬院的房子,那里有太多一家三口的回憶,那絕不是現在的他能承受得起的,他寧可住相對簡陋些的宿舍,起碼心里會自在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