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生當天本來要正常下班,同事劉志高卻把他攔住了。
劉志高兩天沒上班了,這兩天一直守在營業部,他希望股市能有所好轉,可是今天開盤又是跌停,他的房子抵押了五萬塊錢,加上夫妻倆多年的積蓄,全部投進去了。
雖然之前掙了點,但是掙得并不多,這兩天一共跌了二十個點,本金都虧損了大幾千。
“建生,建生,幫個忙。”劉志高此時完全沒了之前的小心思,他也是走投無路了,才求到林建生頭上來,畢竟林建生是單位里最懂股票的那一個。
林建生看到他,心里大概猜到了對方是為什么而來。
只是他也無能為力呀,在股市這么全面的大崩盤里,他確實也沒有辦法。
“劉科長,你要是說的是股市的問題,我也沒有辦法了。”不等對方開口,林建生就說道。
劉科長面色微變,“建生,要是以前我有得罪你的地方,你千萬不要放在心上,這一回,你無論如何也要救救我。”
林建生說道:“劉科長,你言重了,我是真的看不懂這一次的股市。”
劉科長真是害怕了,要是股市繼續這樣下去,明天他又得虧損大幾千,他一個月工資也就五六百塊,這一天就虧掉他一年的工資。
最主要的是,他們投進去的錢,是抵押貸款的。
林建生被他纏得沒辦法,只好留下來,幫他看一看,即使他也沒有頭緒。
等一看劉科長買的股票,林建生頓時一個頭兩個大,他驚愕地盯著他的買入交割單,半天說不出話來。
劉科長注意到他的反應,連忙問道:“怎么了?”
林建生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么,他在單位雖然不幫忙打理,但是同事需要買股建議的話,他都會熱心地幫忙參考,可是劉科長買的,沒有一只股票是他推薦的。
林建生咽了一口唾沫,才問道:“劉科長,這些股票,你都是聽誰建議買的呀?”
劉志高說道:“我自已看著買的。”
林建生更不知道怎么說了,劉志高買的都是高風險股票,這種股票掙得快,漲得多,但是基本盤不穩,即使林建生對這次股市也預測不到,可看劉志高買的這幾只股票,心里都替他捏把汗。
劉志高見林建生半天不說話,心高高地提起來,“怎么了,建生?你倒是說話呀。”
林建生組織了一下語言,說道:“劉科長,我看你買的這幾只股票,風險都很高呀。”
劉志高說道:“股票風險不都差不多嗎?為什么我這個更高?”
在林建生看來,劉志高買的這些股票,都是炒起來的股,這次股市動蕩,最先跌的,估計就是這些股。
可現在劉志高買都買了,林建生感覺棘手,不知道該怎么給提建議,提得好也就算了,要是搞錯了,劉志高這個人本身就有點小心眼,估計要記恨他的。
林建生靈機一動,說道:“這兩天全部都跌停了,實在不好分析,要不再觀望一下吧,看明天股市如何。”
劉志高問道:“那你看我的這個股票,是繼續拿著,還是盡快賣掉?”
林建生想了想,還是決定說實話,“我個人感覺,這個股票最好是盡快賣了。你參考一下,還是你自已感覺的比較好一點。”
劉志高想割肉,可又實在不甘心,要是明天或者后天又漲起來了,怎么辦?
這次股市波動范圍很廣,所有的股民都受到了影響,遭受了巨大的經濟損失。
德村買股的人不少,尤其還有一些前期觀望許久,最近才忍受不了誘惑,下場買股票的。
在一片哀鴻遍野中,老王頭幸運地躲過了這一劫。
老王頭好些天沒去證券營業部了,他擔心自已過去之后,會忍不住想買股票,干脆就不去了。
早上也不再去鍛煉,因為股神團最開始的成員,就是他們一起鍛煉的老頭。
老聞在最初,也只是平平無奇地退休老頭而已。
直到股市瘋漲,老聞嶄露頭角,大家才知道老聞的本事,一致同意老聞來做股神團的團長。
老王頭現在不買股票,也不想往之前的老伙計堆里湊,畢竟他們都還在跟隨老聞買股。
但是股市動蕩這么大的事情,老王頭是知道的,報紙新聞都已經傳遍了。
他得知消息的時候,是星期一的晚上,在新聞里看到的。
當時老王,周大姐,都大吃一驚。
周大姐盯著電視機,喃喃地說道:“秀菲說的事情,竟然成真了,老王!”
老王死死地盯著屏幕,新聞里正在播放全國各地證券營業部里里的畫面,每個營業部都擠滿了人,股民們手持股票,卻掛不上單,賣不出去。
老王不自覺地感覺渾身一冷。
他是老聞的左膀右臂,股市讓他的晚年煥發了新的生命力,他是最相信股票的一個人,要不是王瑛突然需要用錢,他的所有身家都還在股票里。
星期一當天,開盤股票就跌停了。要是老王還沒賣,當天他就要虧損兩萬多塊。
第二天,周大姐給周老太打電話,形容老王,“老半天沒緩過神來,死死地盯著電視機,一句話都不說,我還問他呢,老王,你還買不買股票,老王沒吭聲。”
周老太問她,“老王人呢?”
“上營業部去了。”周大姐說。
她語氣特別輕松,這回老王總不會還想買股票了。
“秀菲,真是多虧了你,要不是你,老王還不知道要虧多少錢呢。”
周老太說道:“這也是老王自已的福氣,心疼女兒,他要是死犟著不肯賣,我拿他也是沒有辦法的。”
周大姐長長地松了一口氣,又說道:“他還不知道真相呢。秀菲,你覺得我什么時候跟他說合適?”
周老太說道:“你要是想說的話,現在就能說了。”
周大姐說道:“行,等他回來,我就給他說。”
話說老王大老早地來到營業部,這里人比昨天還要多,人山人海,仿佛全市人都來了,營業部里已經是人滿為患,想進去還得靠擠。
老王擠進營業部,很快就找到了他以前的組織。
一大堆老頭老太太,圍著老聞,大家都臉色慘白地盯著電子屏上那一片綠油油的字,還沒正式開盤,看起來又是跌停的趨勢。
昨天大家聽了老聞的分析,還能勉強穩住心態,今天看到還在集中競價階段,就已經出現跌停的趨勢了,徹底繃不住了。
幾天前,再一次成功帶領團員大掙一筆的老聞,在看到又一波行情之后,他大手一揮,要求團員跟著他買股,能買多少買多少,多多益善,這次他要帶領團員再次掙一筆大錢。
老聞之前成功過無數次,帶領大家掙了很多錢,這一次,老聞振臂高呼,一呼百應,團員把錢都買進了股票。
可這一次,股票出現問題了。
僅僅兩天,就跌了二十個點,雖然這還不至于傷到本金,也夠團員恐慌崩潰了的,畢竟那是真金白銀呀!
老王看到滿面愁容的老伙計們,一時間竟有點不敢上前去打招呼。
但有人看到他了,大喊一聲,“老王!”
老王走了過去。
老聞也看到了老王,他本身就因為自已的錢和團員的錢都困在股市,而感到煩躁,老王這個提前清倉的人竟然還好意思跑來,他更是憤怒。
等老王擠過去,老聞第一句話就是責問,“老王,你是不是來看我們笑話的?”
老王愣了愣,他是來看笑話的嗎?
那倒不至于,畢竟這些人都是以前一起買股的老伙伴,但是不可否認的是,老王心里確實有某種得意,他陰差陽錯地把所有股票都賣掉了,趕在股市出問題之前,從某種角度說,這何嘗不是一種能力呢。
他看一眼老聞,心里突然有種感覺,老聞也就這樣嘛,也沒有提前預測到股市會發生問題。
老聞開口就是質問,老王就有點不高興了,“老聞,你怎么能這么說我呢,我只是想過來看望你們這些老伙伴。”
老聞說道:“有什么好看望的,你就是過來嘚瑟的,所有人的股票都被套了,只有你提前賣了,要不然,你跑過來做什么?你又沒有買股票。”
老聞這話一說完,大家看老王頭的眼神就有所變化了,確實,老王一個提前清倉的人,今天特意跑到這里來,怎么肯定他不是故意來看大家的笑話的?
在這個股市全面崩盤,大家都損失慘重的時候,所有人的情緒都是敏感而暴躁的,尤其是看到一個提前就把股票清倉,一點損失都沒受的人。
有人不滿地說道:“老王,你也太不厚道了,你是不是提前就得知了什么信息,才把股票全部給賣了,都是一個團的,你竟然只顧自已,你好歹把消息給我們也說一說啊!你真的太不夠意思了。”
“是啊,老王,你怎么對得起我們...”
老王什么都還沒來得及說,一大片譴責的聲音蜂擁而至,不管真相是什么,眾人的情緒被挑撥起來,從埋怨股市,埋怨老聞,又轉成了對唯一提前清倉的老王輸出情緒。
好像恨不得讓沒有蒙受一點損失的老王,替他們承擔損失。
老王突然遭受了莫名其妙的指責,哪里肯干,“你們不要冤枉好人呀,要是我提前知道了什么消息,我能不提前通知大家嗎?大家都知道,我清倉是因為我女兒需要用錢,我才忍痛賣掉的...”
沒有人相信老王的說辭,昔日的老伙伴,已經將老王視為了叛徒,即使老王真的沒有提前得知什么消息,沒有遭受任何損失,就已經足夠讓人嫉妒了。
老王被他們七嘴八舌地數落了一頓,不管他怎么說,他們都不聽,只顧著發泄自已的情緒。
老王吃了一肚子氣回了家。
一進門,周大姐正揉面呢,看老王臉色不虞地走進屋,問道:“怎么了?”
老王倒豆子似的,把發生在營業部的一幕說了,“老周,你說他們可笑不可笑,自已運氣不佳,還怪上我了呢,好像是我讓他們虧錢似的,他們要怪也怪不到我頭上來,應該怪老聞去,是老聞讓他們買的。”
周大姐看看他,說道:“你運氣是怪好的。”
老王聽到這話,一邊眉毛揚起,一邊眉毛耷拉,確實,這也算他的運氣吧,可是運氣的源頭卻是王瑛倒霉。
想到這,老王頭嘆一口氣,“還不知道王瑛那怎么樣了呢,這么多天過去了,她的賬戶,難不成還沒有弄好嗎?”
老王頭前兩天才給王瑛打電話,王瑛說有消息了就通知他,現在錢還在老王頭的賬戶里呢,老王頭也不敢動。
周大姐正要跟他說呢,這會兒聽老王頭提起,才說道:“我有個事情要跟你說。”
老王頭看向她。
周大姐吸一口氣,才說道:“其實瑛子根本就沒有破產。”
老王頭驚愕地看向她,一時間有點沒反應過來,“什么?”
周大姐重復道:“我說,瑛子其實沒有破產,這一切是我們商量好了,騙你的。”
老王頭死死地瞪著周大姐,這真相來得太突然,老王頭的腦筋好像生銹了,轉不動了。
周大姐笑道:“不信你給王瑛打電話問,她在美國好好的呢。”
說著,周大姐就把周老太察覺到股市有崩盤的風險,但是幾次三番地勸他,他都不聽,最后姐妹倆沒了辦法,只好給遠在美國的王瑛打電話,商議了這么個法子來騙老王,好讓老王把骨片給賣到。
“你不信的話,現在就給王瑛打電話問,只不過王瑛這會兒可能還在睡覺。”周大姐笑瞇瞇地說道。
“嗝!”老王突然打了一個長長的嗝,嘴巴張得老大,眼珠子瞪著周大姐,半天都沒轉一下。
看他反應這么大, 周大姐有點擔心了,人太悲傷或太歡喜都不好,尤其對上了年紀的人來說。
想到這,周大姐趕忙倒了杯水,遞到木偶一樣的老王頭手里,“先喝口水,緩一緩。”
周大姐幫著老王把杯口送到他嘴邊,老王機械地喝了一口,又打了一個長長的嗝,眼珠子動了。
他恢復過來,急切地箍住周大姐的手,激動地問:“大姐,你說的是真的嗎?王瑛真的沒有事?”
周大姐堅定地點頭,“當然是真的呀,王瑛一點事都沒有,她在美國好好的呢。”
老王一下倒靠在木沙發靠背上,一連聲地說道:“好,好,好!太好了!”
周大姐握著他的手,看他一口氣緩過去了,也放松下來,“老王,你可別生氣。”
老王看向她,臉上涌出喜色,他反過來將周大姐的手緊緊地握住,“大姐!你看你說的什么話,我感謝你們還來不及呢,怎么會生氣!要不是你們想出這么個招來哄我賣了股票,我的錢現在也危險了。”
老王想起今天在營業部里看到的場景,實在叫人后怕。
他看著周大姐,實在不知道說什么好,只得緊緊地握住周大姐的手,眼睛濕潤了。
周大姐說道:“那我們還得好好地感謝秀菲呢,要不是她出主意,我也拿你這個犟種沒有辦法。”
老王感慨地說道:“是,是要好好地感謝她!這必須的,我要親自去家里感謝她!秀菲!她比老聞神多了!”
老王頭心里簡直說不出是個什么滋味,兩個巨大的驚喜沖擊著他的心臟,要換個體質不好的老頭,此時肯定已經厥過去了。
老王頭緊緊地握著周大姐的手,半天都不舍得松開,他心里感到很慚愧,在這之前,他心里還曾經暗暗地看不起周大姐,認為她太古板太保守,在全民在股市撈金的時候,她不為所動。
卻不想,正是周大姐的穩妥,救了他的養老錢。
老王頭簡直不知道說什么好了,他一雙老眼,淚汪汪的注視著周大姐,暗暗在心里做出了個決定,周大姐比他穩妥,兩人現在是領了證的合法夫妻,他老王頭的錢,以后就是周大姐的錢!
老王頭還不是特別放心,當天晚上,給王瑛打了個電話,從王瑛嘴里確定她沒出什么事情,老王頭的一顆心,才穩穩地放回肚子。
老王頭還把股市崩盤的消息給王瑛說了。
王瑛勸他,“爸,你要實在感興趣,可以少少地買一點,可不能把養老錢全買進去。”
老王頭連聲答應,“知道了,知道了,我再不那樣冒進了。”
這次股市崩盤讓老王頭清晰地認識到什么是股市有風險,他再不會像之前那樣不知輕重地把所有錢都投進去了。
星期二晚上,劉民和春桃睡在床上,夫妻倆再次失眠。
劉民的臉色,從昨天開始就一直不好看,盡管他極力地掩飾,大家都看出他心情很不好。
春桃壓住自已心里的失落,去安慰劉民,“沒關系,反正我們也還掙著錢呢,沒虧到本金就是好的,就算后面情況不好,虧到本金了,那也沒多少錢,不至于傷筋動骨。”
劉民半天沒吭聲,燈還沒關,春桃扭頭過去看他,劉民的臉在燈光下晦澀不明。
春桃知道,這一次股市的崩盤對劉民的打擊很大。
自從劉民開始炒股,掙了快兩萬塊錢,就是一個好端端的人,一年也掙不到兩萬塊錢,所以這對劉民無疑是很有力的激勵。
讓他找回了丟失已久的信心,一個男人,如果不能掙錢養家,反而要讓妻子掙錢支撐家庭,對他的自信心是致命的打擊,比他殘疾對他的打擊還要大。
現在,唯一能證明他還能行,還是個男人的事情讓他給搞砸了,對劉民的打擊不可謂不深重。
這一晚,劉民徹底失眠了。
春桃不知在什么時候睡著了,呼吸均勻,傳進劉民的耳朵里,他扭頭看一眼春桃,又看一眼明珠。
妻兒恬靜的睡顏,加深了他的痛苦。
曾經冒出過無數次的念頭,又不知不覺地從心里浮起,這一次來勢洶洶,比任何時候都要強烈。
他要跟春桃離婚。
康神仙給的藥,確實讓他好轉了一些,他下肢有知覺了,卻又不足以讓他站起來。本來劉民心里還抱著最后一絲希望,此時盡數化為了泡影。
他不能再耽誤春桃了。
他扭臉看向身邊的母女倆,眼里不知不覺地彌漫起水霧,讓他看不清妻女的臉龐。
春桃這一晚卻睡得很熟,在睡覺之前的那番話,本來是勸劉民的,不知道劉民聽進去沒有,卻開導了她自已,反正事已至此,再發愁也沒有用了,錢是身外之物,再說他們現在也還沒有虧到本金,就算本金虧進去了,也才一萬多塊錢,不至于傷筋動骨。
這些話把春桃自已開解了,她想通之后,很快就睡熟了,完全不知道身邊的劉民輾轉反側,一宿未眠,只是這一晚,不是為了狂跌的股票。
第二天清早,因為想通了,春桃也沒像前兩天那樣急匆匆地跑到營業部去,她很從容地洗漱,女兒還睡著沒醒來,秋霞也還沒來。
因為春桃忙于工作,一直請著秋霞照顧明珠。
劉民今天似乎也平靜了很多,等吃完早飯,劉民對春桃說道:“我好久沒回過家,今天我要回去。”
春桃有點驚訝,看一眼劉民,劉民很久沒提起過他的家人了。
周老太她們早就出門了,在家吃早餐的也就他們幾個。
周泰榮說道:“是該回去看看,那畢竟是你親爹。”
春桃看看劉民,看他認可地點頭,也就說道:“行,我送你。”
劉民說道:“不用,別耽誤你,我一會兒自已回去了。”
春桃停頓片刻,說道:“還是我送你吧。”
劉民現在這個狀態,獨自出門還是不太行,尤其是在村里,路不太好,他去坐公交也不方便,出行是個大問題。
但劉民還是堅持,“真不用你送,我自已回去。”
春桃盯著劉民看了好一會兒,她察覺到劉民目光里的堅持,猶豫了好久,春桃還是答應了,“行,那你自已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