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明亮那幾句看似輕描淡寫的話,像投入深潭的巨石,余波至今未平。
楚風云很清楚,自已正站在一架通往權力核心的獨木橋上。
橋下是萬丈深淵,無數雙眼睛正從黑暗中凝視著他,等待他失足墜落。
他將所有情緒鎖死在心底最深處。
越是風口浪尖,越要不動如山。
他依舊是干部五處那個沉默寡言、埋首工作的年輕人,交上來的每一份材料,都精準得像用尺子量過。
但省委大院里,空氣的流向已經變了。
那份直抵李國華副書記案頭、字字見血的風險報告,成了最好的推薦信。
現在,一些過去只在辦公廳小圈子里流傳的秘聞,開始帶上了一個新的名字。
楚風云。
處里的同事看他的眼神,多了幾分探尋。
去別的部門協調工作,對方的態度熱情得有些刻意。
楚風云對這一切視若無睹。
他明白,所有敬畏都來自于那個尚未落定的位置,如鏡花水月,一觸即碎。
真正的考驗,只來自一人。
該來的,總會來。
這天下午,辦公室里安靜得只剩下鍵盤敲擊聲。
桌上那臺紅色的內部電話,毫無征兆地響起。
來電號碼,省委辦公廳總值班室。
楚風云按下接聽鍵,聲音聽不出任何波瀾。
“你好,組織部干部五處,楚風云。”
電話那頭,是一個毫無感情的公式化男聲。
“楚風云同志,這里是省委辦公廳。請于明天上午九點整,到省委一號辦公樓三樓小會議室等候。”
“有領導要見你。”
“請注意著裝,攜帶工作證。”
“明白。”
電話掛斷,楚風云的指尖甚至沒有一絲顫抖。
最終的篩選,開始了。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錢明亮。
下班后,宿舍里,他將那套藏青色西裝掛起,用蒸汽熨斗細細處理每一處褶皺。
皮鞋擦了三遍,光亮如鏡,能映出他冷靜的臉。
他沒有復習任何資料。
所有的一切,早已刻在腦中。
翌日,八點四十分。
楚風云站在了省委一號樓前。
這棟蘇式建筑,就像一頭沉默的巨獸,匍匐在權力的中心。
核驗、安檢,一道道程序后,他被領到三樓一間小會議室。
九點整,門開了。
進來的是李國華的現任秘書,一個眼神像探針般的中年男人。
他上下打量著楚風云,像是審視一件即將交接的精密儀器。
“楚風云同志?坐。李書記臨時有會,你稍等。”
“好的,謝謝秘書長。”
楚風云坐下,腰背筆直,雙手平放于膝,目光鎖定門口。
他在等。
這等待,本身就是第一道考題。
考驗他的定力,磨掉他的銳氣。
楚風云卻在腦中,將李國華近三年的所有公開講話、署名文章、調研路線,全部復盤了一遍,尋找著那位副書記的施政脈絡和個人風格。
半小時后,門外響起一種獨特的腳步聲。
不重,但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房間的節奏點上。
現任秘書瞬間起身,楚風云也隨之站立。
門被推開,李國華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件普通的深色夾克,沒有半分領導的架子,但他的目光掃過來時,整個房間的光線似乎都暗了一下,所有焦點都被他一個人吸走。
“李書記。”兩人齊聲問候。
李國華點了下頭,視線在楚風云臉上停頓了兩秒,像是在確認什么。
“坐。”
他走到主位,現任秘書倒上茶,安靜地坐在一旁,翻開了筆記本。
沒有一句廢話,李國華直入主題。
“楚風云同志,你的材料,組織部和辦公廳都報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今天叫你來,就一個問題。”
“如果,讓你到我身邊工作,你認為,你最大的挑戰是什么?”
問題切開了所有場面話,直抵核心。
這不僅是面試,更是心性與忠誠的盤問。
楚風云迎著李國華的審視,沒有半分躲閃。
他思考了三秒。
這三秒,既是尊重,也是展示他的從容。
“李書記,如果我有幸得到這個機會,我認為挑戰只有一個。”
他的開場,就讓李國華和那位秘書同時眉毛一挑。
“這個挑戰,就是如何將我的‘個人能力’,轉化為組織的‘戰斗力’。”
“這需要做到三點。”
楚風云伸出第一根手指,聲音沉穩,字字千鈞。
“第一,是‘融’。盡快將自已融化,成為您思想的延伸、手臂的延長。您指向哪里,我就打到哪里。這是忠誠,也是秘書的第一天職。”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是‘濾’。每天涌向您的信息數以萬計,我要成為您最精準的過濾器。把有價值的留下,把噪音和干擾濾掉,把潛在的風險篩出來。這是參謀,也是眼光。”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是‘釘’。您定下的事,我要像一顆釘子,釘死在流程里,釘實在結果上。確保您的每一個決策,都能不折不扣、不偏不倚地落地。這是執行,也是擔當。”
“融、濾、釘。這就是我的應對。忠誠為骨,能力為肉,擔當為魂。”
“我的話說完了。”
會議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那位一直低頭記錄的現任秘書,已經停下了筆,抬起頭,眼神中是掩飾不住的震驚。
這番回答,跳出了所有標準答案的窠臼。
沒有空泛的表態,沒有謙虛的套話。
有的,只是對秘書崗位最深刻、最本質的理解!
李國華那一直古井無波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動容。他那原本搭在桌面上的手指,輕輕敲擊了一下。
良久。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開茶葉,喝了一口。
放下茶杯時,發出清脆的一聲。
“好。”
只有一個字。
“今天就到這。回去安心工作,等通知。”
“是,李書記。”楚風云起身,姿態恭敬。
李國華起身離開,現任秘書緊隨其后。
在關門前,那位秘書回頭,給了楚風云一個復雜而釋然的眼神。
那是交棒者的眼神。
楚風云獨自站在空無一人的會議室里,胸膛的起伏終于劇烈了一些。
他知道,他過關了。
走出省委一號樓,正午的陽光刺眼。
那條通往權力之巔的道路,正他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