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風云抬起頭。
“為什么?”
李書涵放下杯子,身體前傾,盯著他的眼睛。
“清源縣,這些年下去過多少干部你知道嗎?”
她伸出一只手,一根根手指數(shù)過來。
“2001年,省委組織部空降的縣長,帶著三個改革方案下去,不到八個月,因為'經(jīng)濟問題'被雙規(guī),現(xiàn)在還關著。”
“2002年,臨江市委調過去的縣委副書記,想動教育系統(tǒng)的人,半年后主動申請調回市里,據(jù)說回來那天,整個人瘦了二十斤。”
“去年,一個從省發(fā)改委下派的掛職副縣長,剛到任就查出一筆三百萬的工程款去向不明,結果查著查著,查到了市里某位領導的親戚頭上……”
她頓了頓。
“你猜怎么著?那個副縣長連任期都沒做滿,以'身體原因'提前結束掛職,回省里后再也沒升過。”
楚風云沒說話。
“不是沒人想改變那個地方。”李書涵的聲音壓得很低,“能下去的,哪個不是帶著理想和抱負?可清源不是缺能人,是整個生態(tài)爛透了。”
“你知道那里的人怎么形容清源嗎?”
她靠回椅背,嘴角扯出一個嘲諷的弧度。
“'干部墳場'。”
“去那兒的人,要么被泥潭吞沒,要么被利益鏈條絞碎。你看到的環(huán)保問題?冰山一角罷了。下面的水,深得能淹死龍王。”
楚風云端起咖啡杯,輕抿一口。
苦。
就像李書涵此刻說的每一個字。
但他心里更清楚——三年后,清源縣小學教學樓護欄坍塌,幾十個孩子當場死亡。
他記得那些哭喊的家長。
記得那些小小的尸體。
記得調查組最后挖出來的那條利益鏈——從建筑商到教育局,從縣財政到市領導,層層分贓,把教育經(jīng)費當成了提款機。
前世他只能站在人群外圍,看著那些家長跪在縣政府門口,哭得撕心裂肺。
今生,他必須阻止。
李書涵還在說。
“楚風云,你不是愣頭青,你應該明白,官場不是靠一腔熱血就能闖的。”
她的語氣軟下來,帶著真實的擔憂。
“像你這樣的年輕干部,組織上是要重點培養(yǎng)的。下基層鍛煉,也應該去能出成績、能鍍金的地方。去個沿海發(fā)達縣,干兩年拿出成績,回來就能進市里,甚至直接回省廳。”
“去清源?”
她搖搖頭。
“那不是鍍金,是拿自已的前途去填坑。填不滿,就把自已搭進去。”
咖啡館里很安靜。
背景音樂是舒緩的鋼琴曲,窗外車流人往,一片繁華。
楚風云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書涵以為他在猶豫。
然后,他抬起頭,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某種不可動搖的堅定。
“謝謝你,書涵。”
他的聲音很平靜。
“你今天說的這些,比我看一年文件都管用。”
李書涵愣了愣,隨即松了口氣。
她以為他聽進去了。
“你明白就好。”她端起水杯,“下周組織部的匯報會,好好準備。臨江市有幾個不錯的縣,經(jīng)濟基礎好,改革空間大,我可以幫你……”
“書涵。”
楚風云打斷她。
他舉起咖啡杯,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水杯。
“為我們下次的讀書分享。”
他沒接她的話。
也沒做任何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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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咖啡館時,夜色已經(jīng)完全降臨。
城市的霓虹燈一盞盞亮起來,將街道照得五光十色。
楚風云站在路口,晚風吹過來,帶著初夏的燥熱。
李書涵的話還在耳邊回響——
“那不是鍍金的地方,是吞人的地方。”
他點燃一支煙,深吸一口。
煙霧在夜風里飄散。
是啊,吞人的地方。
可他偏要去。
不是因為年輕氣盛,不是因為一腔熱血。
他不得不去。
他見過那些孩子的尸體。
聽過那些家長撕心裂肺的哭喊。
他知道,如果自已不去,三年后,那場悲劇會如期上演。
那些孩子會死。
那些家長會瘋。
而那些貪官污吏,會繼續(xù)把教育經(jīng)費當成提款機。
李書涵不知道。
誰都不知道。
只有他知道——
那個“吞人的地方”,即將吞掉幾十條鮮活的生命。
楚風云掐滅煙頭,抬頭看向遠處燈火通明的省委大院。
“清源縣。”
他輕聲說。
“等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