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周瑞安的茶敘,在楚風云心底激起波瀾。
對方拋出的誘餌——不僅是巨額金錢,更是通往更高權力的許諾——既毒辣又精準。
楚風云知道自已必須表現得足夠“動搖”和“貪婪”,才能取信于對方。
但每一步,都如同在萬丈深淵上走鋼絲,稍有差池,便是萬劫不復。
他按照計劃,沒有立刻給予周瑞安明確答復。
而是以“需要慎重考慮,并確保絕對安全”為由,留下回旋余地。
這種“謹慎”和“貪婪”并存的態度,反而讓周瑞安及其背后的“老板”更加確信,楚風云已心動,只是在做最后的風險評估。
這正中楚風云下懷。
接下來的幾天,楚風云表面如常。
他主持局務,推進工作,暗地里卻通過李剛和孫為民兩條線,加緊對周瑞安以及那棟城北茶室的監控與調查。
然而,對手異常狡猾。
周瑞安的行蹤規律,茶室的往來人員,都經過精心設計,難以抓到直接指向其背后核心人物的鐵證。
楚風云也不急。
他清楚,對方既然已伸出觸角,就不會輕易縮回,更大的試探必然接踵而至。
果然,一周后的周五下午,楚風云桌上的手機再次震動。
來電顯示依舊是周瑞安。
“楚局長,周末愉快!”周瑞安的聲音比以往更熱情,甚至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得意,“上次茶敘,跟您聊得非常投緣。我們老板聽了我的匯報,對您更是贊賞有加啊!”
楚風云平靜道:“周總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當。”周瑞安笑道,“老板覺得上次讓我代為傳話,顯得誠意不夠。這次,他想親自設宴,當面和您交個朋友,聊聊未來的合作。時間就定在明天晚上,地點嘛……保證比上次更安靜,更安全。”
親自設宴!
楚風云心中警醒,知道關鍵時刻將至。
他終于要見到這位神秘的“老板”了。
“哦?”楚風云語氣帶著探究,“貴老板親自出面?這……會不會太隆重了?我怕受之有愧啊。”
“楚局長您太謙虛了!”周瑞安連忙道,“老板說了,像您這樣的俊杰,值得他親自出面。而且,這次宴會沒有外人,就老板、您,還有我作陪。絕對私密,您放一百個心!”
話說到這個份上,再推辭反而顯得可疑。
楚風云沉吟片刻:“既然貴老板如此盛情,我再推辭就有些不識抬舉了。好,明天晚上,我一定準時赴約。”
“太好了!”周瑞安大喜,“明天晚上七點,我派車去接您。地點暫時保密,到時候您就知道了,絕對是個好地方!”
掛斷電話。
楚風云眼神沉凝。
派車來接?這既是禮遇,也是一種變相的控制與監視,防止他提前布置或留下蹤跡。
對方的老辣,可見一斑。
他立刻進行部署。
首先,秘密召見李剛,告知其明天晚上的大致時間,要求他帶領秘密行動小組,利用技術手段,盡可能對接他的車輛進行遠距離、非接觸式的信號追蹤和定位。
但絕不能靠近,以免打草驚蛇。
其次,他再次檢查了隨身攜帶的微型錄音設備,確保萬無一失。
最后,他在腦海中反復預演各種可能出現的場景和應對策略。
包括最壞的情況——對方可能攤牌,也可能設下更險惡的圈套。
周六晚上六點五十分。
一輛黑色豪華奔馳轎車,悄無聲息地停在楚風云指定的、離家不遠的一個僻靜路口。
周瑞安親自下車,為楚風云打開車門,態度恭敬。
“楚局長,請!”周瑞安笑容滿面。
楚風云點點頭,坐進車內。
車內裝飾奢華,隔音效果極好,司機與前排之間有隔板,確保后座的私密性。
周瑞安陪坐在旁,一路上只閑聊風土人情,絕口不提正事。
車輛穿過繁華市區,逐漸駛向城東高檔別墅區,最終駛入一個守衛森嚴、環境極其幽靜的私人莊園。
莊園占地廣闊,綠樹成蔭,燈光設計巧妙,營造出靜謐私密的氛圍。
車輛在一棟氣勢恢宏的中西合璧式別墅前停下。
早有身著制服、態度恭謹的服務人員等候在門口。
“楚局長,請,老板已經在等您了。”周瑞安引著楚風云走進別墅。
別墅內部奢華程度遠超楚風云想象。
名家字畫、古董擺設隨處可見,卻不顯庸俗,透露出主人深厚的財力和不凡的品味。
穿過寬敞客廳,來到一間更為私密的餐廳。
餐廳不大,布置精致,紅木餐桌上擺放著餐具,暖黃燈光營造出溫馨卻隱含壓迫感的氛圍。
餐桌主位上,坐著一個人。
當楚風云的目光落在對方臉上時,即便以他的鎮定,也不由心頭一凜,驚濤在胸中翻涌!
那張臉,他太熟悉了!
竟然是縣委副書記——吳天雄!
怎么會是他?!
楚風云腦海中有瞬間空白。
他雖猜測周瑞安背后的勢力在縣里位高權重,也曾想過可能是某位退居二線的老領導,或是手眼通天的商人。
卻萬萬沒想到,竟然是平日里道貌岸然、在縣委排名第三、主管黨群和意識形態的副書記吳天雄!
吳天雄見到楚風云,臉上露出溫和甚至親切的笑容。
他起身,絲毫沒有副書記的架子,反而像熱情好客的主人,迎了上來:“風云同志,來了!快請坐,不必拘禮。”
這一聲“風云同志”,叫得自然無比,仿佛兩人是相識多年的老友。
周瑞安則恭敬垂手站在一旁,姿態卑微,與之前在楚風云面前判若兩人。
楚風云迅速收斂起驚詫,臉上呈現出一種“受寵若驚”與“難以置信”交織的神情,快步上前,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吳……吳書記?怎么是您?這……這真是太意外了!”
吳天雄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楚風云的肩膀,力道適中,顯得十分親近:“怎么?風云同志,我就不能請你吃頓便飯嗎?坐,坐,到了這里,就沒有什么書記局長了,就是朋友間聚聚。”
楚風云依言坐下。
他心中警鈴大作。
終于明白了!
為什么馬文斌能如此囂張,為什么周瑞安能如此有恃無恐,為什么之前的調查總是遇到無形的阻力!
原來,清源縣最大的黑惡勢力保護傘,竟然就隱藏在縣委權力的最核心!
吳天雄!
這個平日里講話冠冕堂皇,強調黨風廉潔的副書記,竟然是這一切的幕后黑手!
酒菜很快上來,都是精致佳肴,但顯然,吃飯并非主題。
吳天雄親自給楚風云斟了一杯茅臺,然后端起自已的酒杯,語氣感慨:“風云同志啊,今天請你來,沒別的意思。一是對你來清源后的工作,表示肯定和感謝!清源的治安能有今天變化,你功不可沒!這杯酒,我敬你!”
楚風云連忙端起酒杯:“吳書記您言重了,這都是我應該做的,離不開縣委的堅強領導。”
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動作干脆。
心里卻急速思考著對策。
吳天雄直接亮明身份,是攤牌,也是極大的威懾與拉攏。
這意味著,自已已沒有退路。
要么同流合污,要么……后果不堪設想。
幾杯酒下肚,佳肴過半,氣氛在吳天雄刻意營造下,輕松不少。
但楚風云清楚,真正的戲肉馬上就要來了。
果然,吳天雄放下筷子,語氣變得有些悠遠而沉重。
“風云啊,”他改變稱呼,更顯推心置腹,“今天這里沒有外人,有些話,我就跟你敞開心扉聊聊。你年輕,有沖勁,有想法,是塊好材料。我看到你,就像看到了年輕時候的自已。”
他輕嘆口氣,眼中流露復雜情緒。
有追憶,有無奈,甚至有一抹不易捕捉的痛苦。
“我年輕的時候,也和你一樣,滿腔熱血,一心想著為人民做點實事。剛從學校出來,分配到基層,不怕苦不怕累,什么事都沖在最前面。”
“那時候,眼里揉不得沙子,看到不公平的事,就想著去管,去糾正……以為靠著理想和原則,就能改變世界。”
吳天雄自嘲笑了笑,搖頭:“可是啊,現實遠比想象的復雜。”
“你會發現,有些規則,不是你遵守它,它就會保護你。有些位置,不是你能力強,你就能坐上去。”
“你會遇到各種誘惑,也會面臨各種壓力。”
“有時候,你想做點事,卻發現寸步難行;有時候,你不想同流合污,卻發現早已身不由已。”
他的話語充滿“過來人”的閱歷感,極具蠱惑。
楚風云靜靜聽著,臉上配合地露出理解與思索神情。
他心中卻警覺。
他知道,這是吳天雄在為自已“洗白”,也是在對他進行“價值觀”灌輸。
“就說這清源縣吧,”吳天雄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銳利,“以前是什么樣子?治安混亂,經濟停滯,關系盤根錯節,你想做點事情,難如登天!為什么?因為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不把關鍵的人理順,不把關鍵的利益擺平,什么事都辦不成!”
他盯著楚風云,語氣加重:“有時候,用一些非常規的手段,不是為了個人私利,而是為了打破僵局,為了做成事情!這其中分寸和無奈,沒有經歷過的人,很難理解的。”
楚風云適時表現出“深思”和“觸動”,低聲回應:“吳書記,您說的……我似乎能體會到一些。有時候,確實感覺阻力很大,想做點事情,很難。”
吳天雄滿意點頭,覺得火候差不多了。
他終于圖窮匕見,將話題引向核心:“所以啊,風云,我很欣賞你。你不像有些人,只知道蠻干,或者只知道墨守成規。你懂得變通,也有手段。就像處理‘錦繡家園’那件事,你就處理得很好嘛!既平息事端,又維護穩定,這就叫政治智慧!”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充滿誘惑力:“清源縣未來的發展空間很大,需要你這樣有能力的年輕干部挑大梁。跟著我,我不會虧待你。錢,只是小事,我還可以幫你運作到更高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