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能源產業園區”幾個大字,仿佛帶著一股嘲諷的意味,刺入楚風云的眼中。
他沒有立刻去看那份被退回的文件,而是平靜地看著趙立新。
“慌什么。”
簡單的三個字,卻有一種莫名的安定力量。
趙立新的呼吸依然急促,他強迫自已冷靜下來,但漲紅的臉還是出賣了他的情緒。
“縣長,不是我慌!這事太蹊翹了!”
他指著桌上的報告,幾乎是吼出來的。
“省發改委給的理由,‘材料不全,論證不足’!這簡直是胡說八道!這份報告我們打磨了多久?每個數據都是我帶著人反復核實的,怎么可能不全?論證更是請了省里的專家一起做的,怎么可能不足?”
“以前我們報項目,哪個不是一路綠燈?現在倒好,直接就給拍回來了!”
趙立新越說越激動,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
“我親自去省里跑的。以前見了我們,恨不得把我們當財神爺供起來的張處長,今天對我愛答不理,全程打官腔,問一句頂一句,全是廢話!縣長,這里面肯定有鬼!有人在背后搞我們!”
楚風云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發出規律的輕響。
這的確不正常。
以金水縣如今的發展勢頭,以及他通過葉家和省里建立的良好關系,這個被省里高度關注的重點項目,不應該遇到任何阻力才對。
張處長的態度,更是一個明確的信號。
官場上的人,都是人精。沒有更上層的授意,誰敢輕易得罪一個勢頭正猛的政治新星?
李家的手,伸得比想象中更快。
就在這時,楚風云的另一部辦公電話,急促地響了起來。
趙立新停下腳步,和楚風云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反應中讀出了一絲不祥。
楚風云接起電話。
電話是縣財政局長打來的,他說話的語速很快,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焦急。
“縣長,出問題了。我們向市里申請的那筆‘天網工程’三期升級的專項資金,被卡住了。”
楚風云沒有說話,靜靜地聽著。
“我找了主管的王副市長,他以前對我們金水縣的工作可是非常支持的。可今天……他跟我打太極,說什么市里最近財政緊張,需要統籌全局,讓我們縣里再等等,先克服一下困難。”
“等?這怎么等啊!工程隊都準備進場了!王副市長這擺明了就是不想批!縣長,市里這邊,是不是也出什么變故了?”
“我知道了。”
楚風云掛斷電話,辦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趙立新怔怔地站在原地,嘴巴張了張,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如果說省發改委卡項目,還可能是單一事件,那現在市里連專項資金都卡,傻子都看得出來,這是有人在系統性地針對金水縣,或者說,是針對他楚風云。
一張無形的大手,已經從京城的天際,籠罩到了江南省的上空。
它精準地扼住了金水縣向上發展的咽喉。
不動用那些上不得臺面的手段,不搞什么暗殺綁架。
這就是頂級豪門的玩法。
他們通過權力網絡,在規則之內,用最正當、最無可挑剔的理由,給你制造麻煩。
每一個環節都卡你一下,每一個審批都拖延一陣。
這種“軟刀子”,殺人不見血。
它會不斷消耗你的銳氣,拖慢你的發展步伐,讓你許下的承諾無法兌現,從而一點點蠶食掉你好不容易積累起來的政治聲望和民心基礎。
等到所有人都對你失望,你的政治生命,也就走到了盡頭。
“完了……這下全完了……”趙立新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氣,頹然地坐倒在沙發上,喃喃自語,“省里、市里都動手了,我們還怎么搞?什么都干不了了!”
他此刻的心情,是從云端跌落地獄。
前幾天還在為金水縣的飛速發展而意氣風發,轉眼間,就被潑了一盆刺骨的冰水。
然而,楚風云卻站了起來。
他走到趙立新面前,臉上沒有絲毫的焦躁和沮喪。
“誰說我們什么都干不了了?”
趙立新猛地抬頭,不解地看著他。
楚風云走到墻邊的金水縣地圖前,拿起一支紅筆。
“你看,他們現在能卡的,都是需要上級審批的項目,需要上級撥款的資金。這些是他們的權力范圍。”
他的聲音冷靜而清晰,在壓抑的辦公室里,有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但是在金水縣這一畝三分地上,我們的權力,他們暫時還干涉不了。”
“向上走的路,暫時被堵死了,那我們就掉過頭,向內挖潛!”
楚風云手中的紅筆,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圈,將整個金水縣的城區和周邊的鄉鎮都圈了進去。
“上級的項目先放一放,那些需要大筆資金的工程也先緩一緩。我們集中現有的所有資源,把縣里能自已做主的事情,做到極致!”
“我們已經落地的那些企業,配套服務跟上了嗎?工人的生活區建設好了嗎?子女的入學問題解決了沒有?這些需不需要上級審批?”
“我們縣城的環境衛生,還有沒有提升空間?老城區的下水道改造,能不能再推進一點?社區的養老服務、醫療站點,能不能再完善一些?這些需不需要等市里發話?”
“農村的道路硬化,水利設施的維護,特色農產品的銷售渠道,這些我們自已能不能想辦法?”
楚風云每說一句,趙立新的眼睛就亮一分。
先前籠罩在心頭的絕望和陰霾,正在被一點點驅散。
“縣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明確。”楚風云將紅筆重重地點在地圖的中心,“他們想在天上給我們設障礙,那我們就把根,深深地扎進這片土地里!”
“他們越是打壓,我們越要把民生工程做好!越要把企業服務好!越要把老百姓關心的事情辦好!”
“政績,是給上面看的。人心,才是我們自已的。”
“我要讓整個金水縣,變成一塊鐵板,一塊他們啃不動、也搬不走的硬骨頭!我倒要看看,當民心真正和我們站在一起的時候,他們那只手,還能不能捂得住金水縣的天!”
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趙立新只覺得一股熱血從胸膛直沖頭頂,之前所有的頹喪一掃而空,他猛地站了起來。
“縣長,我明白了!我馬上去辦!他們不給我們批項目,我們自已干!錢不夠,我們就一分錢掰成兩半花!總之,絕不能讓他們看扁了!”
看著趙立新重新燃起斗志的背影,楚風云回到了辦公桌后。
真正的戰爭,開始了。
……
夜里。
李書涵的電話如期而至。
她的聲音里充滿了壓抑的擔憂和濃濃的歉意。
“風云,對不起……我聽說了,新能源園區和……天網工程的事情。都是因為我,是李家……”
“這不正好嗎?”
楚風云笑著打斷了她的話。
“正好讓我歇口氣,不用天天盯著那些大項目了。”
他走到窗邊,看著遠處新城區的萬家燈火。
“最近忙得腳不沾地,都沒時間好好陪陪金水縣的老百姓。現在好了,他們給了我一個絕佳的機會。”
李書涵在電話那頭愣住了,她完全沒料到會是這樣的回答。
“你放心,”楚風云的語調輕松,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自信,“他們想用這點手段就困住我,還差得遠呢。”
安撫好李書涵,掛斷電話。
楚風云沒有立刻休息,而是在辦公室里打開了電視,調到了中央新聞頻道。
了解高層的動向,是身處棋局之中最基本的功課。
一如既往的字正腔圓,一如既往的宏大敘事。
楚風云一邊聽著,一邊在腦中復盤著今天的局面和接下來的對策。
就在他準備關掉電視時,播音員的一句話,讓他停下了所有的動作。
“下面播報一則人事任免消息。日前,中央決定,任命中央交通部副部長楚建業同志,擔任江南省省委委員、常委、副書記。原江南省省長另有任用”
電視畫面隨之切換。
一張莊重嚴肅的官方半身照,出現在屏幕上,下方是清晰的姓名和職務。
【楚建業】
【江南省省委副書記、代省長】
緊接著,畫面切到了江南省的干部大會現場。
一個身形挺拔、面容堅毅的中年男人,正在發表他的就職講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