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點四十分。縣委辦公樓四樓走廊。
陳文靜站在楚風云辦公室門外,手里攥著手機。屏幕上是臺長發來的第三條催促信息:“陳部長,明天的專訪稿子您看了嗎?”
她深吸一口氣,抬手敲門。
“進來。”
推開門,楚風云正在窗前站著。辦公桌上攤開的文件已經收起來了,茶杯里換了新茶,熱氣往上飄。
陳文靜關上門。
楚風云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前坐下。他沒有開口,只是看著她。
陳文靜的手指在包帶上絞了兩下。“楚書記,臺長那邊又催稿子了。明天要播陳縣長的專訪續集,內容是動員全縣干部為項目開綠燈。”
楚風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你批了?”
“我……還沒批。”
楚風云放下茶杯。“文靜同志,你擔任宣傳部長三年了。”
陳文靜的身體繃緊了。
“我翻過你的履歷。”楚風云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金水縣本地人,父親是老教師,母親在供銷社工作。你從鄉鎮宣傳干事一步步干到宣傳部長,靠的是什么?”
陳文靜咬住嘴唇。“是組織培養。”
楚風云合上文件。“我再問你一個問題。你覺得金水縣的百姓,現在最需要什么?”
陳文靜愣住了。
楚風云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她面前。“二十億的項目很誘人,GDP能翻番,稅收能上去,這些數字都很漂亮。但數字背后是什么?是金水河的水還能不能喝,是孩子們能不能在河邊玩,是老人們能不能在村口曬太陽。”
他停頓片刻。“這些問題,陳宇不會問,李富民不會問,那些企業家更不會問。但你要問。因為你是宣傳部長,你的職責是替百姓說話。”
陳文靜的手攥緊了包帶。
楚風云走回辦公桌前。“我給你安排一個任務。從明天開始,在全縣范圍內組織一場大討論,主題是'我們想要一個什么樣的金水縣'。”
陳文靜抬起頭。“楚書記,這……”
“不要提化工項目。”楚風云打斷她。“只討論金水縣的未來。讓鄉鎮組織座談會,讓村干部收集民意,讓縣電視臺開辟專欄。我要聽到老百姓真實的聲音。”
陳文靜的喉嚨動了動。
楚風云拉開抽屜,拿出另一份文件。“這是我整理的外地幾個化工污染案例。江蘇某縣、浙江某市、湖南某鎮,都是先上項目后治理,最后搞得一地雞毛。你讓電視臺做幾期深度報道。”
他把文件推到桌子中央。“不要點名江南化工,也不要針對陳宇。只講事實,只擺數據。”
陳文靜走過去,拿起文件。紙張很薄,但她覺得手里沉甸甸的。
“楚書記,陳縣長那邊……”
楚風云重新坐下。“他會來找你。到時候你就說,這是縣委的決定,是貫徹群眾路線的需要。”
陳文靜捏著文件的手指泛白。
楚風云抬起頭。“文靜同志,你是本地人,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這片土地意味著什么。今天你做的選擇,會影響金水縣未來幾十年。”
陳文靜的喉結滾動。
“我……我去安排。”
她轉身走向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又停住了。
“楚書記,您是不是早就計劃好了?”
楚風云拿起桌上的筆。“我只是在做該做的事。”
陳文靜推開門離開。
走廊里的聲控燈亮起來,又在她身后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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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九點。宣傳部會議室。
陳文靜坐在主位,面前擺著那份外地污染案例的文件。縣電視臺臺長張國強坐在對面,臉上的表情有些僵硬。
“張臺長,縣委決定開辟一個新欄目。”陳文靜翻開文件。“主題是'警鐘長鳴:那些被污染毀掉的縣城'。”
張國強愣了一下。“陳部長,這個……時機是不是不太合適?咱們正在宣傳化工項目,突然播這種負面案例,會不會……”
陳文靜合上文件。“這是縣委的決定。楚書記親自批示的。”
張國強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可是陳縣長那邊……”
“這是楚書記的指示。”陳文靜再次強調。“欄目今天就要啟動,明天晚上首播。我要看樣片。”
張國強咬了咬牙。“是。”
他敢和陳文靜較真,但楚風云可不是陳文靜。
張國強離開后,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陳文靜走到窗前,望著遠處的東郊工業園。那片空地上,已經有挖掘機開始平整土地。黃土翻起來,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
她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劉鎮長嗎?我是陳文靜。縣委要在全縣組織一場大討論,主題是'我們想要一個什么樣的金水縣'。你們鎮明天下午組織一場座談會,邀請村干部和村民代表參加……對,讓大家暢所欲言,把真實想法都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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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縣政府三樓。
李富民推開陳宇辦公室的門,臉色難看。
“陳縣長,出事了。”
陳宇抬起頭。“什么事?”
李富民關上門,走到辦公桌前。“宣傳部那邊突然變卦了。陳文靜通知各鄉鎮,要搞什么'金水縣未來'大討論。縣電視臺也接到指示,要做外地化工污染的案例報道。”
陳宇放下手中的筆。“什么時候的事?”
“今天上午。”李富民掏出手機,翻開一條短信。“張臺長給我發的消息。陳文靜說這是縣委的決定,楚書記親自批示的。”
陳宇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幾下。
“楚風云這是在釜底抽薪。”
李富民愣了一下。“陳縣長,我不太懂……”
陳宇站起來,走到窗前。“他不直接反對項目,而是引導民意。一旦老百姓開始討論環境問題,開始質疑化工項目,我們之前的輿論造勢就全白費了。”
李富民咬了咬牙。“那我們現在怎么辦?”
陳宇轉過身。“去找陳文靜。問問她,到底是聽縣委的,還是聽縣政府的。”
李富民點頭,快步離開。
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陳宇走回辦公桌前,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黃秘書嗎?是我,陳宇。楚風云那邊有動作了……對,他在搞輿論引導,想用民意壓我……您看能不能……好的,我等您消息。”
他掛斷電話,重新坐回椅子上。
辦公桌上,那份二十億項目的材料還攤開著。效果圖上,嶄新的廠房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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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宣傳部長辦公室。
門被推開,李富民大步走進來。
陳文靜正在審閱一份稿子,抬起頭。“李縣長。”
李富民關上門,走到辦公桌前。“陳部長,您這是什么意思?突然搞大討論,還播外地污染案例,您是想干什么?”
陳文靜放下筆。“李縣長,這是縣委的決定。”
李富民雙手撐在辦公桌上,身體前傾。“縣委?還是楚風云?”
陳文靜抬起頭,平靜地看著他。“李縣長,請注意您的措辭。楚書記是縣委書記,他的決定就是縣委的決定。”
李富民的臉漲紅了。“陳部長,您別跟我打官腔。我問您,這個大討論是不是針對化工項目的?”
陳文靜合上稿子。“討論的主題是金水縣的未來,不針對任何具體項目。”
“不針對?”李富民冷笑一聲。“您讓電視臺播外地污染案例,讓鄉鎮搞座談會,這不是明擺著要攪黃項目嗎?”
陳文靜站起來。“李縣長,我只是在執行縣委的決定。如果您有意見,可以去找楚書記。”
李富民盯著她。“陳部長,您可想清楚了。二十億的項目,這是金水縣幾十年都遇不到的機會。您這么做,是在斷全縣人民的財路。”
陳文靜走到窗前。“我是金水縣人,我父母都在這里生活了一輩子。如果這個項目真的會污染環境,我寧愿不要這二十億。”
李富民的拳頭攥緊了。
“陳部長,您這是在和陳縣長作對,也是在和省里作對。黃副省長親自過問的項目,您覺得您攔得住?”
陳文靜轉過身。“李縣長,我只是一個宣傳部長,我攔不住任何項目。但我有責任讓老百姓聽到不同的聲音。”
李富民深吸一口氣,轉身離開。
門關上的瞬間,陳文靜的手撐在窗臺上。外面的天空很藍,遠處的金水河在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
她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上是楚風云發來的短信:“做得好。頂住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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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點。縣委辦公樓。
趙立新推開楚風云辦公室的門。
“楚書記,李富民去找陳文靜了,兩個人吵起來了。”
楚風云放下手中的文件。“陳文靜怎么說?”
趙立新坐下。“她頂住了。說只是在執行縣委的決定。”
楚風云點點頭。“她比我想象的更有韌性。”
趙立新猶豫了一下。“楚書記,陳宇那邊肯定不會善罷甘休。他已經聯系了黃副省長的秘書。”
楚風云站起來,走到窗前。“讓他聯系。我等的就是他們急。”
趙立新皺起眉頭。“可是如果黃副省長施壓……”
楚風云轉過身。“立新同志,你覺得黃副省長會為了一個化工項目,冒著違反群眾路線的風險給我施壓嗎?”
趙立新愣住了。
楚風云走回辦公桌前。“我沒有反對項目,我只是在搞民意調查。這是中央一貫提倡的群眾路線。黃副省長就算想施壓,也得掂量掂量輿論風險。”
趙立新的臉上露出笑容。“楚書記高明。”
楚風云重新坐下。“明天你去一趟縣政府,轉告陳宇,縣委歡迎任何有利于金水縣發展的項目,但前提是要符合群眾利益,要經得起歷史檢驗。”
趙立新站起來。“我這就去安排。”
他走到門口,又轉過身。“楚書記,孫為民那邊查得怎么樣了?”
楚風云拿起桌上的筆。“快了。再給他一天時間。”
趙立新離開后,辦公室里只剩下楚風云一個人。
他打開抽屜,拿出那個筆記本,翻到最新的一頁。上面寫著幾行字:
**民意是一張牌。**
**用得好,可以壓住所有人。**
**用不好,會反噬自已。**
他合上筆記本,望向窗外。
縣城的夜色里,東郊工業園的燈光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