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整,紅星區文化廣場,人山人海,聲浪滔天。
楚風云拿起麥克風,僅僅一個動作,現場數千人的嘈雜竟詭異地平息下來。所有的目光,連同幾十臺攝像機的鏡頭,全部聚焦在他身上。
“今天,我們不談成績,只談問題。”他的聲音清晰、沉穩,傳遍廣場的每一個角落。
話音剛落,人群中一個中年婦女“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拍著大腿,哭天搶地。
“楚市長!我們不要聽問題!你就給句準話,這補償標準是不是又要降?再降,我們一家老小就只能從樓上跳下去了!你們這是逼我們去死啊!”
這女人正是錢文博安排的“張大媽”,她這一跪,這一哭,仿佛往滾油里潑了一瓢冷水,瞬間炸開了鍋。
“就是!憑什么降我們的補償款!”
“真當我們是好欺負的軟柿子?”
“我們的房子是破,但腳下的地皮值錢!市政府不能又當裁判又當運動員!”
人群徹底騷動起來,十幾個早就安插好的“托兒”立刻扯著嗓子帶節奏,問題一個比一個刁鉆,句句不離“黑心”、“動機”,矛頭死死地釘在楚風云身上。
臺下第一排,區領導席位上,錢文博慢條斯理地扶了扶金絲眼鏡,鏡片后的眼睛瞇了起來,一絲得意的笑意在他嘴角一閃而逝。
成了。
幾十公里外,高建軍的辦公室里,秘書正舉著手機,屏幕上正是直播畫面。高建軍端起保溫杯,輕輕吹了吹漂浮的枸杞,愜意地呷了一口。
好戲,這才開鑼。
面對著臺下山呼海嘯般的聲討,楚風云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甚至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
他只是平靜地側過身,對著身后的周小川,吐出一個字。
“放。”
周小川心領神會,按下了手中的遙控器。
廣場中央那塊巨大的LED屏幕,瞬間亮起。
沒有配樂,沒有旁白,只有壓抑的喘息和呼呼的風聲。
畫面里,是棚戶區最真實的一面。
大雨天,黑黃色的污水混著垃圾,從堵塞的下水道倒灌進一樓住戶家里,一位白發蒼蒼的老人正彎著腰,用一個破塑料盆,一盆一盆地往外舀水,水舀出去的速度,遠跟不上倒灌的速度。
一個穿著開襠褲的小孩,在堆積如山的垃圾堆旁玩耍,他撿起一個不知誰扔掉的臟兮didip塑料瓶,開心地放進嘴里啃咬。
鏡頭猛地拉近,老舊居民樓的外墻上,一捆被黑色膠布胡亂纏繞的電線,在風中搖晃。膠布早已老化開裂,里面的銅線裸露著,每一次晃動,都迸出細小的藍色電火花。
一幕,又一幕。
畫面沉默,卻勝過千言萬語。
剛才還扯著嗓子叫囂的居民,此刻都安靜了下來。他們死死盯著屏幕,有人認出了那是自已的家,有人認出了那是自已的鄰居,更有人認出了,那是自已每天都要提心吊膽走過的路。
視頻播放完畢,屏幕暗下。
全場死寂。
楚風云的聲音再次通過麥克風響起,這次,帶著一種刺骨的冰冷。
“各位鄉親,在談未來的補償款之前,我們是不是應該先談談……眼前的活命問題?”
人群中,一個老太太突然捂住胸口,身體劇烈地晃動幾下,被身邊的家人扶住。她的孫子,昨天還在那堆隨時可能漏電的電線下跳皮筋。
深入骨髓的恐懼,取代了剛剛被煽動起來的憤怒,在人群中病毒般蔓延開來。
錢文博握著水杯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
他嗅到了一絲極度危險的氣息。
但楚風云沒有給他任何喘息和思考的機會。
“周小川,第二份證據。”
大屏幕再次亮起,這次出現的是一份發黃的文件掃描件。最上方,“鐵原市房屋安全維修基金撥款申請”的字樣,像一根燒紅的鐵針,刺痛了所有棚戶區居民的眼睛。
“十年前,市里曾下撥一筆五千萬的巨款,專門用于棚戶區的房屋修繕、水電改造。”楚風云的聲音陡然拔高,他拿起一支遙控筆,按動按鈕,一道紅點精準地打在屏幕上那串長得嚇人的零上面。
“我請問大家,這筆錢,去哪了?”
全場嘩然!五千萬!十年前的五千萬!
“為什么我們的房子越住越危險?為什么下水道堵了報修永遠沒人管?因為這筆本該用在我們身上的救命錢,根本就沒到我們手上!”
楚風云手指再次按下,畫面切換到文件的簽批頁。他的手沒有絲毫顫抖,目光如刀,掃過臺下第一排。
他沒有用激光筆去指,那太掉價了。
他只是緩緩放下遙控筆,用所有媒體的鏡頭,用全場上萬雙眼睛,替他指出了那個人!
“賬本上,負責簽批挪用這筆款項的負責人,是時任紅星區建委辦公室主任,李衛東。而批準這筆款項最終流向的,他的頂頭上司,就是如今坐在我面前,與各位父老鄉親同坐的——錢文博,常務副市長!”
“轟——!”
真相如巨石砸入深潭,激起滔天巨浪。所有居民積壓了十年的怨氣、怒火、絕望,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瞬間從楚風云身上,海嘯般地涌向臉色煞白的錢文博!
“貪官!還我們救命錢!”
“打倒錢文博!”
“怪不得!怪不得他要壓我們的補償款!原來錢早就被他吞了!”
口號聲響徹云霄,媒體的閃光燈瘋狂閃爍,幾乎要將錢文博吞噬。他只覺得渾身冰涼,血液都仿佛凝固了,下意識地想去掏手機,卻發現手抖得根本不聽使喚。
就在這時,尖銳的警笛聲由遠及近,撕裂了鼎沸的人聲。
幾輛警車和一輛牌照為“市A00023”的黑色奧迪,強行沖開憤怒的人群,穩穩停在主席臺前。車門打開,幾名警察迅速拉起警戒線,另有數位神情嚴肅、胸前別著黨徽的男人走了下來。
為首的中年男人看都沒看癱軟在椅子上的錢文博,徑直走上主席臺,他沒有拿話筒,只是面向所有媒體鏡頭,舉起了手中的紅色證件。
“市紀律檢查委員會,辦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