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蓋在頭頂合攏的瞬間,世界被徹底吞噬。
濃稠的黑暗與腐爛的惡臭撲面而來,腳下是黏膩滑膩的淤泥,深一腳淺一腳,每一步都像踩在腐爛的生物尸體上。薩勒曼胃里一陣翻江倒海,漲紅了臉,強忍著才沒把膽汁都吐出來。他這位養尊處優的王子,從未想過自已的人生會與這種地方產生交集。
他咬著牙,一手扶著濕滑的墻壁,一手被一名神盾隊員攙扶著,艱難前行。小腿上被火燎過的傷口,在骯臟潮濕的環境下,又開始傳來一陣陣鉆心的劇痛和騷癢。身體的折磨和精神的屈辱交織在一起,讓他幾欲崩潰。
這真的能行嗎?這個瘋狂的計劃,真的能讓他們活著走出這座地下迷宮,而不是成為淤泥里新的養料?懷疑的念頭一旦產生,便如藤蔓般瘋長。
“慢著。”
走在最前面的龍飛突然抬手,打出了一個停止前進的戰術手勢。他手中的強光手電朝前一掃,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前方的通道,被一大片新近塌方的土石和混凝土塊堵得嚴嚴實實,只留下幾道窄小的縫隙,還在不斷地往下滲著污穢的液體。
死路。
薩勒曼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他大口地喘著粗氣,絕望地看著那堵墻,前有絕壁,后有追兵,他們被活埋在了城市的腸道里。
“完了……我們被困死在這了?!彼穆曇衾飵е耷弧?/p>
然而,楚風云卻像是沒看見那堆塌方一樣,從防水袋里拿出那部平板電腦。屏幕上微弱的光芒,照亮了他那張平靜到可怕的臉。
他劃開屏幕,調出一張泛黃的、標注著德語和阿拉伯語的電子圖紙。
“急什么?!背L云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人緊張的呼吸聲,“塌方的是90年代擴建的廢水管道,圖紙上標得很清楚,在我們左手邊的墻壁,三十厘米厚,后面就是70年代廢棄的清水主干道?!?/p>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龍飛身上。
“龍飛,砸穿它!”
沒有炸藥,沒有任何重型工具。龍飛看了一眼墻壁,又看了一眼手中那根撬棍,一言不發,只是默默地將外套脫掉,露出里面結實的肌肉。
“我來?!币幻聿耐瑯涌嗟纳穸荜爢T也走了上來。
“砰!”
撬棍的尖端狠狠砸在潮濕的混凝土墻壁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每一次撞擊,都像一記重錘砸在眾人的神經上,回音在狹長的管道里無限放大,傳出老遠。薩勒曼緊張得心臟都快跳出了胸膛,他總覺得下一秒,頭頂的某個井蓋就會被掀開,無數支槍口會探下來。
龍飛和那名戰士輪番上陣,汗水混著從墻壁上濺落的污水,很快濕透了他們的后背。墻壁上出現了一個拳頭大的凹坑,然后是蛛網般的裂紋。
就在這時,一陣細微但清晰的金屬摩擦聲,從他們頭頂偏后方的位置傳來。
是井蓋被打開的聲音!
緊接著,是嘈雜的腳步聲和阿拉伯語的吆喝聲。
李天星立刻打出手勢,所有人瞬間熄滅了手電,蹲下身子,與黑暗融為一體。時間在這一刻仿佛凝固了,只有墻壁上“咔嚓咔嚓”的龜裂聲和眾人壓抑的心跳。
“轟!”
就在幾道手電筒光柱從遠處的井口掃下來的瞬間,龍飛用盡全身力氣,一腳踹在了布滿裂紋的墻壁上!
墻壁應聲而破,一個不規則的洞口出現在眾人面前。
“快!”
楚風云低喝一聲,眾人立刻魚貫而入。龍飛最后一個鉆進去,和隊友合力搬過幾塊破碎的混凝土,飛快地將洞口大致堵上。
幾秒鐘后,幾道刺眼的光柱掃過他們剛才待過的地方,在那堆塌方前停留了片刻,然后又緩緩移開。
“媽的,什么都沒有,白費力氣!”
“這鬼地方,再待下去我要吐了,走吧!”
抱怨聲和腳步聲漸漸遠去,井蓋被重新合上的聲音傳來,下水道再次恢復了死寂。
另一邊,眾人已經身處一條干燥、寬敞得多的圓形管道內。雖然空氣里依舊有股陳腐的氣息,但和剛才的廢水管道比起來,這里簡直就是天堂。
從清水管道的出口爬出來,眼前的一幕讓薩勒曼愣住了。
他們竟身處一個安靜、整潔的地下室??諝饫飶浡剂虾蜋C油的混合味道,墻邊掛著幾件還沒完工的男士長袍,角落里是一臺老式的縫紉機。
新鮮的空氣和腳踏實地的安穩,與剛才地下的絕境判若云泥。
“歡迎來到我在利雅得的‘辦公室’?!背L云拍了拍身上的灰塵,隨手拿起一件干凈的袍子披在身上,遮住了赤裸的上身。
龍飛走上樓梯,小心翼翼地推開一道暗門,外面是一家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裁縫鋪。他透過窗簾的縫隙向外望去,心臟猛地一縮。
一墻之隔,便是沙特王宮那巍峨的、燈火通明的金色外墻。墻頭上,荷槍實彈的衛兵來回巡邏,身影清晰可見。街道上,每隔五十米就停著一輛輪式裝甲車,冰冷的輪廓在探照燈下泛著寒光。
他們逃出了追捕,卻一頭扎進了風暴的最中心。
這種感覺,比在沙漠里被無人機追殺還要令人窒息。
“老板。”李天星已經通過一套藏在縫紉機里的保密設備,完成了通訊,“外圍小隊成功在城南和城西制造了七次襲擊,哈立德的主力部隊已經被全部調動過去。但他也發現了,我們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一次次撲空讓他變得非常急躁,已經下令收縮兵力,準備對王宮周邊的核心區進行網格化清剿?!?/p>
薩勒曼在狹小的店鋪里焦躁地來回踱步,掌心被小刀劃破的傷口和腿上的蛇傷一起,隱隱作痛。
“我們還要在這里等多久?大哥,他們很快就會搜到這里!”
楚風云卻置若罔聞。他竟從一個柜子里翻出了一套精致的茶具和一罐上好的錫蘭紅茶,不緊不慢地為自已倒上了一杯。
蒸騰的熱氣,模糊了他那張年輕卻深不可測的臉。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看著手表上的時間,淡淡開口。
“別急。他為了抓一個‘垂死的王子’,已經瘋狂地找了一天一夜,耐心早就耗盡了?!?/p>
楚風云抿了一口紅茶,目光穿過窗簾的縫隙,望向那座金碧輝煌的王宮,語氣不容置疑。
“按我的推算,政變,就在明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