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報截止日前夜。
鐵原市老城區一條不起眼的小巷里,藏著一家名叫“靜雅軒”的茶館。
門臉不大,燈光昏黃,平時來這兒喝茶的都是些退休老頭。
但今晚,二樓的包廂里,坐著兩個氣質完全不相稱的人。
市政府辦公室副處長張揚推門進來時,包廂里已經坐了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
深灰色夾克,職業化的笑容,桌上擺著臺銀白色筆記本電腦。
“張處長,請坐。”
男人站起身,伸出手。
張揚握上去,掌心全是汗。
他是今晚唯一一個沒提前動作的人——因為他的錢,來路太新,也太燙手。
三個月前,一筆五百萬的“感謝費”,突然打進了他妻子遠房表姐的賬戶。
那是他經手的一個政務云采購項目的回扣。
對方給得痛快,他收得心驚膽戰。
“別緊張。”
男人給他倒了杯茶。
“你的情況我都了解,時間緊,直奔主題。”
他從包里掏出個黑色小盒子,打開,里面躺著個造型古怪的設備。
外觀像U盤,但接口處多了塊小屏幕。
“這是冷錢包,專門存儲加密貨幣的硬件設備。”
男人把東西推到張揚面前。
“你那筆錢,現在還在你妻子親戚賬上,對吧?”
張揚點頭。
喉嚨發緊。
“這樣不安全。”
男人敲了敲桌面。
“財產申報一旦啟動穿透式審查,這種轉給親戚的操作,查得最快。我們要做的,就是讓這筆錢從現實世界徹底消失。”
他打開電腦,登錄了一個界面全是英文的網站。
頁面設計簡陋,但每一個按鈕后面,都透著股地下交易的味道。
“這是匿名交易平臺,服務器在海外,不受國內監管。”
男人開始操作演示。
“你那五百萬,我們分批轉到平臺的中介賬戶,然后按當日匯率兌換成比特幣。兌換完成后,再把這些幣轉入冷錢包。”
他拍了拍那個小設備。
“只要這東西不聯網,全世界沒人能查到你的資產。”
張揚聽得云里霧里,但有一點他聽明白了——
錢,能藏起來。
“那我……怎么操作?”
男人從公文包里又拿出個文件袋。
里面是一疊打印好的操作手冊,每一步都標注得清清楚楚。
“按這個流程,今晚回去就開始。”
“記住,每次轉賬不能超過五十萬,要分十筆完成。每筆之間間隔至少兩小時,轉賬時間選在凌晨。”
“另外,你妻子那位親戚的賬戶,每次轉出之前,要先轉入一筆來自其他渠道的資金做掩護。這些中間賬戶的信息,我都給你準備好了。”
男人把一張寫滿賬戶信息的紙條也遞了過來。
“操作完之后,所有記錄必須銷毀。”
“電腦硬盤格式化三遍,手機恢復出廠設置,這些紙條全部燒掉。”
張揚接過那一摞東西。
手里沉甸甸的。
“放心,這套流程我們已經幫很多人操作過了。”
男人笑了笑。
“只要按步驟來,不會有任何問題。”
張揚點點頭,把東西裝進包里。
起身離開時,他甚至有些慶幸——幸好認識了這位“高人”。
他不知道的是。
那個所謂的“匿名交易平臺”,服務器確實在海外——
在“光復會”東南亞某個秘密據點的地下機房里。
每一筆通過該平臺進行的交易,時間、金額、目標錢包地址,都會被完整地鏡像備份到另一個隱藏的數據庫中。
這不是幫他逃避監管的工具。
這是套在他脖子上的繩索。
而此刻,張揚還在為自已找到了“完美方案”沾沾自喜。
……
與此同時。
鐵原市委大樓,會議室燈火通明。
分管商業的副市長劉德貴,正在接受記者的集體采訪。
“劉市長,聽說您是全市第一批遞交申報表的領導,能談談您的感想嗎?”
一個年輕女記者舉著話筒問道。
劉德貴笑得很和藹。
標準的領導微笑,八顆牙,不多不少。
“我覺得這是件好事,早就該做了。”
“咱們當干部的,就應該清清白白,經得起查,受得住看。”
“您的申報表我們看到了,您名下只有一套房改房和二十萬存款,這在副市長級別中,算是相當清廉了。”
劉德貴擺擺手。
“我這人生活簡單,夠用就行。車子也不買,平時都是坐公車或者打車,方便。”
采訪結束。
劉德貴回到辦公室,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他拿出手機,翻看了一下申報表的掃描件。
嘴角勾起一個幾不可察的弧度。
一套房改房,二十萬存款,名下無車無公司。
確實清白得不能再清白了。
但他心里清楚——
這份清白,是精心設計出來的。
那輛奔馳S級,登記在本市企業家老朋友名下。
每個月的油費、保養費、保險,全由對方公司財務走賬,他一分錢不用出。
兒子在省城那所每年學費二十萬的貴族學校?
費用來自一個名叫“育才助學基金會”的慈善機構。
而這個基金會最大的捐贈方,正是那位企業家的集團公司。
至于那套市中心的別墅?
登記在一家香港公司名下,股東全是境外身份,根本查不到和他有任何關系。
他甚至連一張信用卡都沒有。
所有的日常開銷,全部用現金或者他人代付。
完美。
天衣無縫。
劉德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拿起手機,給那位企業家發了條微信——
“一切順利。”
對方秒回了個大拇指表情。
……
市委大樓地下三層。
核查中心。
孫為民站在巨大的電子屏幕前,屏幕上,一個個名字正在被系統逐一標注顏色。
綠色,代表初步審核通過。
黃色,代表存疑,需進一步核查。
紅色,代表高度可疑,立即鎖定。
此刻,屏幕正中央,一個名字被標注成了深紅色,還在不停閃爍——
【副市長:劉德貴】
“孫局,您看這個。”
技術員調出一張數據分析圖。
圖上顯示,劉德貴雖然申報表里寫著“無車”,但過去一年,他的手機信令軌跡,有超過90%的時間,與一輛車牌號為“遼B·88888”的奔馳S級轎車的GPS定位高度重合。
“這輛車登記在誰名下?”
“鴻泰集團董事長,李建國。”
孫為民瞇起眼睛。
“繼續挖。”
技術員敲擊鍵盤,又調出一組新的數據。
“我們同步調取了劉德貴兒子劉明軒的學籍信息。”
“他目前就讀于省城圣保羅國際學校,年學費23萬。但學費支付記錄顯示,付款方是'育才助學基金會'。”
“查這個基金會。”
“已經查了。”
技術員把一份報告推到孫為民面前。
“該基金會最大的單筆捐款,來自鴻泰集團,金額五百萬,捐款時間是去年九月——正好是劉明軒入學前一個月。”
孫為民盯著屏幕。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把劉德貴過去三年的所有公開行程記錄調出來。”
“包括他參加的商務活動、剪彩儀式、項目考察,全部交叉比對鴻泰集團的業務范圍和項目中標時間。”
“是!”
不到十分鐘。
一張更為詳細的關系網呈現在屏幕上。
過去三年,劉德貴分管的商業用地審批項目中,鴻泰集團累計中標七個,總金額超過十五億。
每一個項目的審批流程,都有劉德貴的簽字。
孫為民拿起電話,直接打給了市公安局副局長。
“老馬,我這邊有個任務,需要你們配合。”
“您說。”
“對副市長劉德貴,從現在開始,進行24小時非接觸式監控。”
“他的所有行蹤、消費記錄、社交活動,全部記錄在案。”
“另外,調技術科的人,給我查他的通話記錄和銀行流水。查不到賬面資金,就查他的生活軌跡。我就不信,一個副市長,能靠二十萬存款過上這種日子。”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隨即傳來堅定的聲音:“明白。”
本來調查本級市領導是不合規的。
但楚風云可是省委常委,一定程度上代表的是省里。
誰敢不配合?
……
三天后。
市委干部大會。
主席臺上,楚風云掃視臺下。
語氣平靜,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財產申報工作目前進展順利,全市90%的干部已經提交了申報表。”
臺下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
楚風云停頓了一下。
“但我要提醒大家,申報只是第一步。”
“為了保證申報的真實性,核查中心已經引進了省內最先進的大數據分析系統,可以對每一份申報表進行穿透式審計。”
“同時,我們將隨機抽取10%的申報材料,移交省紀委專家組進行獨立審查。”
話音落下。
會場里的氣氛瞬間凝固。
坐在第三排的張揚,臉色瞬間煞白。
他的手縮進口袋,摸到了手機。
里面存著那個冷錢包的助記詞。
他以為那些加密貨幣是隱形的。
但現在,他開始懷疑——
“光復會”給他的那套工具,真的靠得住嗎?
而坐在主席臺側方的劉德貴,臉上依舊掛著得體的微笑。
但握著茶杯的手,握得很緊。
楚風云收回目光。
淡淡地說了最后一句話。
“我們要查的,不是你們申報表上寫了什么。”
“而是你們真實的生活,藏了什么。”
會場死一般寂靜。
幾秒鐘后。
坐在第五排的規劃局副局長陳建華,突然站了起來。
“楚書記,我……我肚子不舒服,能不能先失陪一下?”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所有人都看向他。
楚風云眼皮都沒抬一下。
“坐下。”
“會還沒開完。”
陳建華渾身一僵。
緩緩坐了回去。
但他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坐在他身后的教育局辦公室主任,悄悄拿出手機,想要給誰發條消息。
但剛解鎖屏幕——
一只手突然伸過來,按住了他的手機。
是市紀委的工作人員。
“會議期間,請關閉手機。”
那人臉色慘白。
手指顫抖著,關掉了手機。
臺下,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坐立不安。
有人頻繁看表。
有人不停地喝水。
有人低著頭,眼神躲閃。
而主席臺上的楚風云,始終保持著那種平靜到可怕的表情。
他沒有再說話。
但那種無形的壓迫感,已經讓整個會場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審訊室。
孫為民坐在角落里,默默地記錄著每一個人的反應。
他在心里給那些異常的人,一個個打上了標記。
會議結束。
人群散去。
劉德貴走出會議室時,步伐依然穩健。
他甚至還和幾個同事笑著打了招呼。
但走到樓梯拐角處,他停下腳步,靠在墻上,閉上了眼睛。
掌心全是汗。
他掏出手機,想要給李建國發條消息。
但打開微信,看著那條“一切順利”的聊天記錄,他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最終還是沒有點下去。
他不知道的是。
此時此刻,在市委大樓地下三層的監控室里。
一塊巨大的屏幕上,正實時顯示著他的手機信號定位、通話記錄、微信聊天列表。
甚至包括他剛才在樓梯拐角處停留的時長——
27秒。
孫為民盯著屏幕,推了推眼鏡。
“把剛才會場上有異常反應的所有人,全部列入重點監控名單。”
“陳建華、王志強、劉德貴……”
“一個都不能漏。”
技術員飛快地敲擊著鍵盤。
屏幕上,一個個名字被標注成黃色、紅色。
而就在此時。
一個新的提示框突然彈了出來——
【檢測到異常數據流動!】
【目標:張揚】
【檢測到其關聯賬戶在過去三小時內,發起了十筆小額分散轉賬,目標賬戶分布于五個不同地區,疑似資金轉移行為。】
【風險等級:極高!】
孫為民眼神一凜。
“動了。”
他拿起電話。
“老馬,張揚那邊有動作,立刻啟動緊急預案。”
“收網?”
“不。”
孫為民看著屏幕上那一串串正在跳動的數據。
“繼續跟。”
“我要知道,他的錢,最后流向了哪里。”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明白。”
掛斷電話。
孫為民盯著屏幕上那些閃爍的紅點。
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魚已經咬鉤了。
而且越掙扎,鉤得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