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省紀委書記辦公室,光線穿過百葉窗的縫隙,在桌上切割出平行的明暗線條。
楚風云坐在桌后,面前是林峰剛剛通過加密渠道傳回的報告。
報告不長。
但上面的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德昌縣那片土地特有的,混雜著煤灰與絕望的氣味。
官、商、黑,三位一體。
這個在理論模型中才存在的毒瘤,竟在一個小小的縣城里野蠻生長,枝繁葉茂。
他為林峰和鐘喻的突破感到欣慰。
一老一少,一穩一銳,確實是一把好刀。
但此刻,楚風云的心情更多是凝重。
林峰在通話結尾那句“魚很大,但網可能不夠結實”,并非謙辭。
安平市委書記,魏正國。
這位在全省官場都享有盛譽的明星官員,私德近乎完美,唯一的愛好是工作。他的治下,為何會允許如此不堪的膿瘡存在?
是被蒙蔽,還是……他本身就是膿瘡的保護層?
楚風云指尖輕點桌面,這不是一個簡單的判斷題。
他做出了一個在外人看來,極其冒險的決定。
楚風云拿起了桌上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直接撥通了安平市委書記辦公室。
電話很快接通,魏正國那標志性的、充滿活力的聲音傳來:“楚書記,您早!”
“正國同志,這么早就在辦公室了?”楚風云的語氣溫和,像是與一位得力下屬閑聊。
“在其位,謀其政。安平這一攤子事,一天不盯著,心里就不踏實。”魏正國的聲音里,滿是那種讓人信服的熱忱。
楚風云笑了笑,先是表揚了安平對巡視組的周到安排。
魏正國則連聲謙虛,說這是安平干部群眾盼望省委來“全面體檢”的真心實意。
場面話講完,楚風云看似不經意地轉入了正題。
“正國同志,有個情況,想先跟你通個氣。”
“書記您指示!”魏正國的聲音立刻繃緊。
“巡視組的同志在下面走訪時,聽到一些關于德昌縣的反映。”
楚風云的語速放得很慢,措辭也極為審慎。
“主要涉及當年德昌紡織廠的改制問題,有些下崗職工,情緒比較大。”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楚風云沒有追問,只是安靜地等著。他在賭,也在看。
“楚書記,感謝您對我們安平工作的提醒!”
魏正國的聲音再度響起,帶上了幾分被觸動的激昂。
“德昌紡織廠的改制,情況我是了解的。當年為了盤活資產,甩掉包袱,賀建軍同志頂著巨大的壓力,做了大量艱苦的工作。”
他先是為自已的下屬背書。
緊接著,話鋒凌厲一轉。
“但是!既然有群眾反映,就說明我們的工作肯定有疏漏!有死角!這恰恰證明了巡視工作如同探照燈,幫我們照出了平時看不見的病灶!”
楚風云的眼神里,沒有絲毫波動。
他要的就是這個反應。
“你能這么認識,很好。”楚風云順勢而為,聲音里透出一種恰到好處的“信任”。
“正國同志,你是安平的班長,對自已的兵最了解。我把這個情況先單獨通報給你,也是希望你能本著對組織、對同志負責的態度,先內部自查一下。”
“如果傳聞不實,要理直氣壯地為干事創業的干部撐腰正名。”
“如果確有問題,就在市委的層面上解決掉,不要擴大化。”
“我們巡視的目的,歸根結底還是治病救人嘛。”
這番話,句句都說到了一個市委書記的心坎里。
既給了調查的權力,又給了處理的“自主權”,更體現了上級領導的體恤與期待。
“請楚書記放心!也請省委放心!”
魏正國的聲音斬釘截鐵,仿佛一個立下軍令狀的戰士。
“我魏正國,絕不允許任何害群之馬,玷污安平這支來之不易的干部隊伍!我馬上就辦,立刻去核查!一定給省委一個負責任的交代!”
“好,我等你的消息。”
楚風云掛斷了電話。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眼神深邃。
餌,已經下去了。
就看水里的那條大魚,是會小心翼翼地試探,還是會瘋狂地掙扎。
……
安平,市委書記辦公室。
電話掛斷的瞬間。
魏正國臉上所有的表情——激動、感激、義憤填膺,全部消失了。
快得不留一絲痕跡。
他臉部的肌肉松弛下來,形成一種冷硬的輪廓,辦公室里溫暖的陽光照在他身上,卻仿佛被他周身的寒氣凍結。
他沒有像電話里說的那樣,立刻聯系市紀委。
他只是靜靜地坐著,看著桌上的那盆君子蘭,足足一分鐘。
然后,他從鎖著的抽屜里,拿出了另一部黑色、沒有任何標識的手機。
一個爛熟于心的號碼被他按了下去。
電話幾乎秒接。
“在哪兒?”
魏正國的聲線平直,冰冷,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電話那頭,是剛剛回到“清風苑”臨湖豪宅,正準備享受一個安穩早晨的賀建軍。
這冰冷的兩個字讓他渾身一顫,諂媚的問候卡在了喉嚨里。
“書……書記,我在家。”
“省紀委,楚風云,剛才親自給我打了電話。”
魏正國的每個字,都像一顆砸進冰湖的石子,讓賀建軍的心臟瞬間停跳。
楚風云!
那個只存在于傳說中的名字,竟然親自過問了!
賀建軍感覺一陣天旋地轉,幾乎站立不穩。
“他問了你的事。”
魏正國繼續用那種不帶感情的語調敘述著。
“巡視組的鼻子很靈,已經聞到紡織廠的味兒了。”
“書記……我……我……”賀建軍的牙齒開始打顫,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我不想聽廢話。”
魏正國粗暴地打斷了他,聲音里終于透出一絲極不耐煩的狠戾。
“你自已惹的火,自已滅掉。”
“手腳干凈點。”
“別把火燒到我身上。”
“嘟……嘟……嘟……”
電話被果斷掛斷。
賀建軍握著冰冷的手機,呆立在奢華的客廳中央,如墜冰窟。
“別把火燒到我身上……”
這句話在他腦中瘋狂回響。
他瞬間懂了。
這不是安撫,更不是庇護。
這是警告。
是切割。
是他這顆棋子,如果不能把自已身上的污點擦干凈,就會被毫不猶豫地碾碎,丟棄!
極致的恐懼,催生出了極致的瘋狂。
賀建軍雙眼血紅,沖到桌邊抓起另一部手機,面目猙獰地嘶吼起來。
“鄭衛華!龍哥!”
“把所有跟紡織廠有關的賬本、合同、原始評估報告,全部!立刻!燒掉!一張紙都不能留!”
“還有!”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也更狠毒。
“派人盯死那些下崗工人,尤其是那幾個領頭的!”
“誰敢跟巡視組的人說一句話……”
“……就讓他永遠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