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米下鍋了。是不是該點火了?”
楚風云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
但在皇甫松聽來,卻像一口古鐘被撞響,那雄渾的余音“嗡”的一聲,把會議室里那股子浮躁氣全給鎮壓了下去。
皇甫松抬起眼皮。
他的目光不再是單純的審視,而多了一層復雜的盤算,仿佛在重新估量一件剛剛才發現其真實價值的國寶。
他突然意識到,既然壓不住楚風云這條深水里的巨龍,不如順勢而為,將這把鋒利到連他都感到心驚的刀,緊緊握在自己手里。
借他的刀,殺自己的敵人。
“文博!”
皇甫松的嗓音里,那股屬于封疆大吏的威勢重新凝聚,甚至帶上了一絲即將大開殺戒的亢奮。
“通知省宣,把臺里最好的攝制組給我拉到山城縣!我要全程直播!做成標桿!讓全省都看看我們是怎么拔除宗族這顆毒瘤的!”
他轉過頭,指關節在桌面上——那是楚風云剛才放手機的位置——重重叩擊了兩下。
聲音不大,卻字字敲在人心上。
“楚副書記,這筆錢的宣傳調子,要定準。”
“‘書云基金’是響應國家新農村建設的號召,但這件事的主語,必須是‘中原省委省政府高瞻遠矚,成功引資’。”
“你是組織部長,更是省委副書記,這個政治站位,不用我多教吧?”
這是赤裸裸的權力宣告。
也是毫不掩飾的摘桃子。
既要你的錢,還要搶你的功。
換個城府稍淺的,此刻心中早已波瀾萬丈。
但這,恰恰是楚風云最想看到的結果。
二十億買來的,絕不僅僅是王家村的安定,更是皇甫松這位一把手,一份不得不吞下、不得不認的“政治同盟”契約。
楚風云嘴角微微上揚,那笑意溫和到了極點,仿佛剛才被搶功的不是他。
“當然。”
“書云基金就是個執行者,是為落實皇甫書記‘大破大立’的宏偉戰略沖鋒陷陣的。”
“榮譽歸于省委高層決策英明,具體的臟活累活,我們來干。這很合理。”
這番話的格局,讓皇甫松心頭那最后一絲不快,也煙消云散。
“好!好!好!”
皇甫松連道三聲“好”,嗓子雖啞,但胸中郁結之氣一掃而空,暢快淋漓。
他抬手看了眼表,凌晨四點半。
天,就快亮了。
“文博。”
皇甫松抓起椅背上的黑色風衣,動作利索得像個即將奔赴前線的老將。
“備車,五分鐘后出發,回省委。”
一直蜷縮在角落里,努力讓自己變成一團空氣的山城縣委書記曾慶兵,聞言雙腿一軟,差點沒給跪下。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竄到跟前,腰彎得快要折斷,聲音都在發顫。
“皇甫書記,楚書記……您二位萬萬不可啊!”
“為了我們縣的這點破事,讓您二位熬了個通宵,這、這天都要亮了!鐵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招待所的大師傅早就把養胃的小米粥熬上了,您二位無論如何得去墊吧一口,哪怕在車上瞇瞪兩個小時也行啊!”
這要是讓省里的一二把手,餓著肚子、熬著通宵從他地盤上離開,傳出去,他曾慶兵這個縣委書記的政治生涯基本也就到頭了。
……
凌晨四點五十,山城縣委招待所小食堂。
白熾燈的光有些刺眼,將屋子里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老長。
桌上就三樣東西。
一盆滾燙的小米粥,幾碟顏色深沉的咸菜,還有一籠剛剛出鍋、熱氣騰騰的白面饅頭。
皇甫松板著臉坐在主位,楚風云氣定神閑地坐在他身側。
曾慶兵則坐在下首,只敢用半個屁股挨著椅子,如坐針氈。
皇甫松不說話,食堂里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心跳。
他端起碗,“呼嚕呼嚕”幾口,便將一碗熱粥喝干,然后將瓷碗重重磕在桌面上。
“當!”
一聲脆響,嚇得曾慶兵渾身一激靈。
皇甫松用餐巾隨意抹了把嘴,那雙鷹隼般的眼睛,直勾勾地鎖定在曾慶兵身上,看得后者額頭瞬間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接著,他伸手從籠屜里抓過一個滾燙的饅頭,看也不看,話卻是對著曾慶兵說的。
“慶兵同志,我丑話說在前頭。”
“這次行動,要是縣里的公檢法系統再敢出工不出力,再敢跟我講什么‘法不責眾’的屁話,你不用請示任何人,直接給楚書記和周毅書記打電話。”
“我會讓紀委的錢峰同志,親自請他們去省城喝茶!”
“這話,是我皇甫松說的,你原封不動地轉告給他們!”
話音落,人已起身。
皇甫松的風衣帶起一陣冷風,他看也未看身后的楚風云,大步流星地離去。
曾慶兵整個人都癱在了椅子上,后背的襯衫被冷汗徹底浸透,黏在皮膚上,冰涼刺骨。
這就完了?這就夠狠了?
不。
更狠的,還在后頭。
楚風云沒有立刻走。
他慢條斯理地站起來,踱步到魂不守舍的曾慶兵身邊,手掌輕輕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
那力道很輕,卻讓曾慶兵感到重如山岳。
“慶兵啊,皇甫書記給的是戰略,是大棒。我再送你點戰術,給你點胡蘿卜。”
楚風云看著窗外天際泛起的那一抹魚肚白,聲音溫潤如玉,說出的話卻讓曾慶兵的血液都為之凝固。
“對外發公告。”
“就說省里扶持的現代化工廠項目,在新劃分的三個村里,只選兩個——記住,必須強調,只選兩個。”
“外加每戶高額到讓他們無法拒絕的征地補償款。”
“誰的分村工作推動得最快,誰最先完成村民簽字,名額就給誰。”
曾慶兵的大腦嗡的一聲,本能地反駁:“楚書記,那……那剩下的那個村要是鬧起來,怎么辦?”
“鬧事?”
楚風云笑了。
那笑意未達眼底,是一種洞穿了人性的絕對冰冷。
“放心,慶兵。其實三個村都有份,錢,管夠。說只有兩個名額,是扔進那潭死水里的一顆炸雷,是個煙霧彈。”
他身體微微前傾,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一字一句地描繪著一幅即將發生的血腥畫面。
“你要把這顆雷扔進去,把他們心底最深處的危機感、最原始的貪婪,徹底炸出來。”
“你想想,誰會是分村最大的阻力?只有那個老族長王敬堂。”
“但村民們會怎么想?他們會想,如果不趕緊簽字分家,那筆能改變一輩子命運的錢,就要被隔壁村的親戚搶走了!”
“到時候,不需要我們動手,那些為了搶錢而紅了眼的村民,會親手把他們的族長,把那個叫王敬堂的老家伙,給活活埋了。”
“等他們自己把宗族的牌坊砸得稀巴爛,把王敬堂踩在腳底下,我們再以救世主的姿態出現,宣布‘為響應群眾熱情’,三個村都有份。”
楚風云直起身,幫面無血色的曾慶兵整理了一下褶皺的衣領,語氣輕柔得仿佛在安撫一個孩子。
“到那時,慶兵同志……”
“他們會對黨,對政府,對我們,感恩戴德。”
曾慶兵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看著楚風云轉身離去的背影,那背影在晨曦中顯得無比挺拔,卻讓他感到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戰栗。
皇甫書記的手段,是要殺人。
而這位楚書記……他這是要誅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