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庫沉重的鋼制大門向兩側平滑退開。
大漠清晨的冷風灌入巨大空間。
一顆紅色信號彈帶著刺耳的尖嘯升空,將灰白色的穹頂染上一層冷硬的光澤。
跑道盡頭,那架隱沒在陰影中的銀灰色飛行器,通電了。
沒有傳統航空發動機點火時的劇烈爆響。
兩臺變循環矢量發動機運轉的頻率,直接越過了人類耳膜覺得刺耳的波段,化作極其低沉的嗡鳴。
胸腔。
現場所有人的胸腔,都在這股次聲波的共振下產生微微的發麻感。
“起飛。”
陳天軍捏著通訊器的手指骨節泛白。
指令下達的第三秒。
銀灰色的機身驟然彈射。
起落架與特種跑道摩擦出短暫的刺目火光。
滑跑距離短得違背了常駐空軍人員的視覺習慣。
不到三百米。
甚至沒有預拉升的過渡動作,機頭在極端暴力的推力下強行抬起,拉出一個絕對垂直的九十度仰角。
銀色機身直接切開云層。
塔臺主屏幕上,一排排綠色數據瀑布般傾瀉而下。
陳天軍雙手死死撐著面前的控制臺。
軍用望遠鏡的邊緣在他的眼眶周圍壓出深深的紅印。
推重比的數據在跳動。
這項指標,直接把現有的空氣動力學教材砸成了廢紙。
“突破音障。”
雷達管制員的音調拔高了半度。
“未捕捉到加力燃燒室熱源信號。”
總師李正華慢慢摘下度數極深的眼鏡。
他用粗糙的手背用力揉了揉眼角。
超音速巡航。
困擾了他們這代軍工人整整三十年的心臟病,在今天這三秒鐘的拉升里,徹底宣告終結。
萬米高空。
屏幕上的光點速度已經飆升至極限。
緊接著,那個代表重型戰機的光點,驟然停滯。
極速到極靜。
機身姿態在失速的絕對邊緣做出了一個瘋狂的偏航翻轉,隨后沒有任何緩沖,直接強行改出平飛。
所有違背物理直覺的機動,在這架機器面前只剩下基礎的執行。
旁邊幾位花白頭發的氣動專家死死盯著屏幕,嘴唇哆嗦著,發不出半點聲音。
但真正讓人窒息的節點,才剛剛到來。
“主雷達目標丟失!”
監測操作臺前,軍官猛地站直身體。
“切斷備用信道,開啟主動相控陣滿功率掃描!”
“相控陣已切入!”
操作員緊緊盯著面前高頻刷新的雷達屏幕。
滿屏干凈。
只有空氣中自然存在的底噪電磁波紋在跳動。
現實世界里,那架長達二十米的金屬飛行器正在萬米高空盤旋。
但在造價過億的頂尖軍用雷達眼里。
那片空域什么都沒有。
物理存在,電子消亡。
這意味著現存的任何防空火力網,在這架飛行器面前都是敞開的大門。
二十分鐘。
戰機按照預定航線平穩降落。
尾部的減速傘在跑道上拖拽出長長的灰白軌跡。
整個觀禮區鴉雀無聲。
足足過了十秒。
第一聲狂吼從機修組的方向爆發。
緊接著是掀翻頂棚的歡呼和宣泄。
老人站在人群大后方。
他沒有跟著鼓掌,只是背著手,眼角的深刻皺紋徹底舒展開來。
目光越過沸騰的人海。
老人的視線停留在角落里那個始終雙手插兜的年輕人身上。
“風云,跟我上來。”
塔臺頂層,核心觀禮室。
厚達十厘米的防爆隔音玻璃將下方的狂歡徹底阻斷。
室內極度安靜。
老人走到落地窗前,俯視著正在被牽引車拖回隱蔽機庫的銀灰機身。
他看得很專注。
甚至沒有理會警衛員端來的茶水。
“在你把那個U盤交給我之前,裝備研究部的桌案上,堆滿的還是五代機發動機國產化的攻關報告。”
老人緩緩轉過身。
“都在討論要花多少資金,耗多少人力,去追趕別人的現役裝備。”
老人伸出手,點了點楚風云的方向。
“我們想著怎么在別人的賽道上跟跑。”
“你倒好。”
“你把那支U盤交給我,直接把賽道給掀了。”
楚風云身姿筆挺,神色平靜。
“防空體系的換代成本,遠高于單兵裝備。”
“他們過去六十年建立的雷達預警優勢,今天之后,就是一堆廢鐵。”
“降維打擊。”
老人咬字極重,隨后短促地笑了一聲。
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快意和霸道。
他在沙發上坐下。
端起白瓷茶杯,撇了撇上面的茶葉。
“中鋼的事,我知道了。”
老人看似隨意地開了口。
“趙安邦那個老倔驢,被你治服了?”
楚風云點頭:“趙老深明大義,已經同意配合改革。”
“那是你給足了他面子,也給了他里子。”
老人喝了一口茶。
茶杯落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磕碰響。
“中原省水很深。”
老人的目光隔著升騰的水汽,直視楚風云。
“盤根錯節,利益綁架,你要動的是幾十萬人吃飯的碗。”
“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
“放手去干。”
老人的手掌覆在沙發扶手上,骨節微微發力。
“中原省壓不住的妖風,部里替你擋。”
“部里頂不住的雷。”
“我來劈。”
字字重千鈞。
這是絕對的背書,是毫無保留的放權。
楚風云看著老人的眼睛。
“三個月。”
“中鋼的新框架,必定落地。”
大西北的風沙,在中午時分越發猛烈。
基地外圍的越野車旁。
李書涵穿著黑色的沖鋒衣,頭發被風吹得凌亂。
她拉開車門,把一個金屬保溫杯遞過去。
沒有多問半句。
楚風云接過杯子,熱氣隔著金屬壁傳來。
他回頭。
看了一眼視線盡頭那座已經關閉重兵把守的巨型機庫。
引擎的次聲波仿佛還殘留在大地的震顫中。
“回中原。”
楚風云坐進車廂,拉上了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