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
秋雨連綿的中原省,天色黑得格外早。
傍晚六點整。
四輛掛著省委通行證的越野車,進入了淮北市委迎賓館
車門拉開。
沒有迎接的鮮花,也沒有寒暄的人群。
只有淮北市委書記錢學斌一個人,撐著一把黑傘,孤零零地站在臺階下。
他的皮鞋被雨水打濕,褲腳沾著泥點,臉上卻掛著毫無破綻的微笑。
“風云部長,老錢,一路辛苦。”
錢學斌上前一步,微微欠身,那姿態(tài),仿佛他不是在迎接審查,而是在等待多年未見的老友。
楚風云下車,沒打傘。
任由冰涼的雨絲落在發(fā)燙的臉頰上。
他伸出手,握住了錢學斌那只干燥、溫熱的手。
“學斌書記,這時候還讓你在雨里等,是我們這個‘服務(wù)隊’來晚了。”
楚風云笑著,手上的力度卻像一把鐵鉗。
“哪里哪里,省委派來‘護身符’,我高興還來不及。”
錢學斌不動聲色地抽回手,側(cè)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茶泡好了。雨前龍井,就是為了等貴客。”
……
迎賓館,一號會客廳。
巨大的水晶吊燈灑下暖黃的光,卻驅(qū)不散空氣中那股令人窒息的濕冷。
楚風云坐在主位,省紀委書記錢峰坐在他左側(cè)。
對面,只有錢學斌一人。
茶幾上,三杯清茶熱氣騰騰,茶葉在杯中起伏,像極了此刻人心浮動的中原官場。
“好茶。”
楚風云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卻沒喝。
“學斌書記,茶雖然好,但如果你那份報告里提到的三十億違約金是真的,這杯茶,可就太貴了。”
錢學斌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
他從懷里掏出一包煙,想要散一圈,卻發(fā)現(xiàn)楚風云和錢峰都冷冷地看著他。
他訕訕地收回煙,自已點了一根。
深吸一口,吐出的煙霧模糊了他的表情。
“風云部長,您是明白人。”
錢學斌彈了彈煙灰,聲音低沉。
“東海半導體項目,是淮北的一號工程。外商只認我這張臉。如果這個時候換人,資金鏈斷裂是小事,引發(fā)的國際訴訟,會讓整個中原省的招商環(huán)境倒退十年。”
他抬起頭,眼神中透著一股悲壯的“誠懇”。
“我個人進退事小,但淮北的發(fā)展不能停。所以我懇請省委,哪怕是免了我的職,也讓我以顧問的身份,把這個項目送上馬再走。”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有大局觀,又有犧牲精神。
如果是以前的組織部長,恐怕還真會被這份“赤子之心”打動。
可惜,他面對的是楚風云。
“顧問?”
楚風云放下茶杯,發(fā)出一聲清脆的磕碰聲。
“學斌同志,省委對你的‘良苦用心’非常感動。”
他轉(zhuǎn)頭看向錢峰。
“老錢,既然學斌書記這么擔心項目風險,那我們就別坐著喝茶了。讓專家們進場吧。”
錢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透著森森寒意。
他拿起對講機,按下了通話鍵。
“行動。”
話音剛落。
迎賓館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剎車聲和密集的腳步聲。
錢學斌猛地站起來,手中的煙頭燙到了手指。
“風云部長,這是什么意思?不是說……是督導組嗎?”
“是督導啊。”
楚風云慢條斯理地從公文包里拿出那臺黑色筆記本電腦,打開。
“為了幫你分擔風險,我們特意從省審計廳請來了最好的資產(chǎn)評估師,從海關(guān)請來了最懂設(shè)備進口的核查員,當然……”
他指了指窗外。
“還有省公安廳經(jīng)偵總隊的同志們。”
“他們現(xiàn)在的任務(wù)只有一個:幫你核實那三十億設(shè)備款,到底流向了哪個‘外商’。”
錢學斌的臉色瞬間慘白,嘴唇微微顫抖。
“你們……這是不信任我?這是在搞有罪推定!”
“不,這是‘保護性審計’。”
楚風云手指在鍵盤上敲擊了幾下,隨后把屏幕轉(zhuǎn)向錢學斌。
屏幕上,是一張高清的衛(wèi)星圖片,以及一份剛剛解密的各種海關(guān)報關(guān)單。
“學斌書記,既然要談項目,那我們就談?wù)勥@批所謂的‘頂級光刻機配套設(shè)備’。”
楚風云指著屏幕上的數(shù)據(jù),語氣如同宣判。
“報關(guān)單顯示,這批設(shè)備的發(fā)貨地是小日的一個廢舊金屬回收港。”
“而所謂的‘精密儀器’,在海關(guān)的抽檢記錄里,備注是‘翻新二手機床’,總價值不超過五千萬華國幣。”
“五千萬的破爛,你簽了三十億的合同。”
楚風云抬起頭,目光如刀,直刺錢學斌的心臟。
“中間這二十九億五千萬的差價,學斌同志,你是打算用它來‘發(fā)展淮北’,還是打算用它來‘發(fā)展’你在溫哥華的那三棟別墅?”
“你……胡說!”
錢學斌的聲音變得尖銳,他猛地撲向茶幾,想要去抓那臺電腦。
“這是造謠!我要向皇甫書記匯報!我要向華都申訴!”
“啪!”
一只有力的大手,死死按住了他的肩膀。
錢峰站起來,單手將這位剛才還風度翩翩的市委書記按回了沙發(fā)里。
“老錢,別激動。”
錢峰另一只手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那是省紀委剛剛蓋章的《留置通知書》。
“皇甫書記的電話你是打不通了。”
“不過,你可以給你的好搭檔劉建設(shè)打個電話。”
錢峰把手機扔在茶幾上。
“哦,忘了告訴你。五分鐘前,劉建設(shè)在試圖銷毀財務(wù)憑證時,被我們的人當場按住了。這會兒,他應(yīng)該正在審訊室里,搶著交待這二十九億五千萬的去向,好爭取個寬大處理。”
這一句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錢學斌眼中的光,徹底熄滅了。
他癱軟在沙發(fā)上,昂貴的西裝皺成一團,像極了一個泄了氣的皮球。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雨聲敲打著窗欞,像是在為這位昔日的“能吏”敲響喪鐘。
“我是……什么時候露的餡?”
良久,錢學斌沙啞著嗓子問了一句。
他不甘心。
他自認為設(shè)計得天衣無縫,那個“外商”的背景他做了整整三年的鋪墊,連省里的考察團都騙過去了。
楚風云合上電腦,站起身,走到窗前。
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背對著錢學斌說道。
“你沒露餡。”
“你的局做得確實完美,程序上也挑不出毛病。”
“但你忘了一件事。”
楚風云轉(zhuǎn)過身,指了指自已的腦袋。
“在這個數(shù)據(jù)時代,凡走過,必留痕。”
“當你試圖用‘規(guī)則’來阻擋‘趨勢’的時候,你引以為傲的規(guī)則,就是你最大的破綻。”
“錢書記,那杯茶,你還是喝了吧。”
“喝完這杯茶,省紀委的車,會送你去一個更安靜的地方。”
錢學斌顫抖著手,端起那杯已經(jīng)涼透的龍井。
茶水苦澀,入喉如刀。
……
當晚十點。
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商務(wù)車,悄然駛離淮北市委大院。
車上坐著的,是已經(jīng)被雙規(guī)的錢學斌。
而在淮北市委大樓的頂層,燈火通明。
省委組織部、省紀委、省審計廳組成的聯(lián)合工作組,正在連夜接管這座城市的所有核心權(quán)力。
楚風云站在市委書記辦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著這座城市的萬家燈火。
方浩拿著一部加密衛(wèi)星電話走了進來。
“老板,皇甫書記的電話。”
楚風云接過電話。
“書記,我是楚風云。”
聽筒里,傳來皇甫松略帶疲憊卻透著欣慰的聲音。
“搞定了?”
“搞定了。錢學斌全招了,連帶著拔出了蘿卜帶出泥,臨江、淮陽的那幾個,心理防線也崩了。”
“好!”
皇甫松在那頭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這一仗,打得漂亮!打出了省委的威風!”
“風云啊,你那個大數(shù)據(jù)系統(tǒng),真是神了!剛才京都那邊有領(lǐng)導打電話來過問,語氣都變了,說是要讓我們總結(jié)經(jīng)驗,準備在全國推廣。”
楚風云淡淡一笑。
“書記,推廣是以后的事。”
“現(xiàn)在,這只殺給猴子看的‘雞’已經(jīng)宰了。”
“明天上午,最后通牒的時間就到了。”
“我看,全省的干部輪崗,應(yīng)該沒人再敢說半個‘不’字了。”
皇甫松沉吟片刻,語氣突然變得凝重起來。
“風云,雖然淮北拿下來了,但這只是第一步。”
“剛才接到消息,因為錢學斌的落馬,原本承諾給中原省貸款的一家大型國有銀行,突然凍結(jié)了授信額度。”
“理由是——區(qū)域金融環(huán)境存在重大不確定性。”
“而且,省內(nèi)幾家原本支持我們的本土龍頭企業(yè),今晚集體宣布‘停產(chǎn)檢修’。”
楚風云眼神一凜。
果然。
拔除了政治上的釘子,資本的反撲立馬就來了。
這是在用經(jīng)濟手段,逼省委低頭。
“書記,別慌。”
楚風云看著窗外雨幕中閃爍的霓虹,眼中閃過一絲冷厲的精芒。
“既然他們想玩資本游戲,那我就陪他們玩一把大的。”
“我有筆賬,還沒跟他們算呢。”
“通知銀行那邊,明天我會親自去拜訪。至于那些停產(chǎn)的企業(yè)……”
楚風云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笑意。
“告訴環(huán)保、消防、稅務(wù)。”
“既然他們喜歡檢修,那就讓他們修個夠。沒有我的簽字,誰也不許復工。”
掛斷電話,楚風云轉(zhuǎn)過身。
“方浩。”
“在。”
“通知李浩準備五百億“
“這中原的天,既然要變,那就變得徹底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