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省委家屬院，夜色已經(jīng)深沉。
“書記，到了。”
龍飛的聲音將楚風(fēng)云從思緒中拉回。
“辛苦了。”
楚風(fēng)云揉了揉眉心，從那足以扭轉(zhuǎn)國運的宏大棋局中抽離，推門下車。
客廳的燈光溫暖。
李書涵正坐在地毯上，陪著楚星河和楚星月收拾積木。
聽到門響，她立刻起身，清亮的眸子里是藏不住的關(guān)切，卻沒有半分追問。
她走上前，無比自然地接過楚風(fēng)云脫下的大衣。
指尖觸碰到他冰涼的袖口，她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外面冷，快去洗手，我給你留了宵夜。”
楚風(fēng)云換上拖鞋，身上那股在京城沾染的、無形的巨大壓力，仿佛被這扇門徹底隔絕在外，整個人的線條都柔和下來。
他走到孩子們身邊，在女兒肉嘟嘟的臉頰上親了一口，又摸了摸兒子精神的小腦瓜。
兩個小家伙已經(jīng)困了，迷迷糊糊地喊了一聲“爸爸回來啦”。
星月順勢倒在李書涵懷里，星河也打著哈欠，靠在了媽媽的腿上。
餐廳里，一碗熱氣騰騰的陽春面。
面里臥著兩只金黃的煎蛋，幾片碧綠的青菜點綴其間。
簡單，卻熨帖人心。
楚風(fēng)云坐下，拿起筷子，蒸騰的熱氣模糊了他的視線。
李書涵一手抱著已經(jīng)睡熟的星月，一手牽著揉著眼睛的星河，柔聲把兩個孩子都安頓進(jìn)臥室。
等她出來時，楚風(fēng)云的面已經(jīng)快要吃完。
她安靜地在他對面坐下，為他倒上一杯溫水，靜靜地看著他。
她什么都不問，卻又好像什么都懂。
一碗面下肚，胃里暖了，四肢百骸的疲憊也消散許多。
“京都的事，辦妥了。”
“走之前去看了李老爺子，他身體很好。你爸出差了。”
楚風(fēng)云放下筷子，聲音放得很輕。
“嗯。”
李書涵只是應(yīng)了一聲，眼神里的擔(dān)憂卻散去了大半。
她知道，他說“辦妥了”，那就一定是驚天動地的大事，被他舉重若輕地辦妥了。
兩人默契地收拾了碗筷，走進(jìn)書房。
這里，是只屬于他們兩個人的“常委會”。
李書涵為他續(xù)上一杯熱茶，茶香與書香交織，隔絕了窗外的寒夜。
“中原這邊，我也跟皇甫松‘?dāng)偱啤恕！?/p>
楚風(fēng)云靠在椅子上，將自己如何以秦家為引，與皇甫松定下“明爭暗合”之計的整個過程，原原本本地講了出來。
他的語氣里，帶著棋手完成精妙布局后的篤定。
“如此一來，我們對外，依然是水火不容的政敵，秦家摸不清我們的底細(xì)，就不會貿(mào)然插手中原省長的人事安排。”
“對內(nèi)，我們以‘斗爭’為掩護(hù)，正好可以聯(lián)手整頓吏治，把郭振雄留下的爛攤子，徹底清理干凈。”
“一明一暗，一打一拉，這盤棋，活了。”
他說完，看著李書涵，目光中帶著幾分尋求認(rèn)同的期待。
然而，李書涵聽完，卻沒有像往常一樣露出贊許的微笑。
她秀氣的黛眉，反而微微蹙了起來。
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起身，將楚風(fēng)云面前已經(jīng)微涼的茶水倒掉，重新為他續(xù)上滾燙的熱水。
“老公，演戲，最怕的是演員入戲太深。”
她的聲音很輕，卻讓楚風(fēng)云臉上的笑意微微一滯。
李書涵將溫?zé)岬牟璞频剿诌叄浑p美目凝視著他，目光澄澈而銳利。
“你算到了皇甫松的政治抱負(fù)，算到了他的大局觀，甚至算到了他對國家的忠誠。”
她停頓了一下，話鋒陡轉(zhuǎn)。
“但你，有沒有算過他的驕傲？”
“驕傲？”楚風(fēng)云的眉頭挑了一下。
“對，驕傲。”
李書涵的聲音依然溫柔，邏輯卻不容辯駁。
“他是誰？京都皇甫家的天之驕子。他可以為了大局，‘配合’你演戲。但他絕不會容忍自己，在常委會上，在所有同僚面前，一次又一次地被你‘壓制’，被你逼到下不來臺。”
“假的次數(shù)多了，也會變成真的。”
“當(dāng)所有人都認(rèn)為他皇甫松被你楚風(fēng)云壓得抬不起頭時，他心里的那根刺，就會重新長出來。那時候，就不是演戲，而是真正的死敵了。”
李書涵話音落下，楚風(fēng)云卻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將妻子拉到自己懷里坐下，刮了刮她精致的鼻尖。
“我的夫人，果然是我的定海神針，一眼就看到了這盤棋最兇險的變數(shù)。”
他摟著妻子的纖腰，下巴抵在她的肩窩，語氣里是化不開的自信與欣賞。
“不過，夫人盡管放心，你男人還沒那么蠢。”
李書涵微微一愣，隨即捶了他一下：“那你還讓我分析半天。”
“聽你分析局勢，是種享受。”
楚風(fēng)云輕笑一聲，解釋道。
“在攤牌的時候，我就和皇甫松定下了君子協(xié)定。我們之間，已經(jīng)建立了一條絕對安全的溝通渠道，由龍飛居中傳遞信號。確保我們的‘演戲’，永遠(yuǎn)不會變成‘真干’。”
聽到這里，李書涵才徹底放下心來，嗔怪地白了他一眼，那萬種風(fēng)情，讓楚風(fēng)云心頭一熱。
“既然演員的問題解決了，”
李書涵靠在他懷里，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順著他的思路往下說。
“那剩下的枝枝葉葉，你打算怎么修剪？郭振雄這棵大樹倒了，宋光明和羅毅這兩個掛在樹上的藤，現(xiàn)在可是無根浮萍，飄搖不定。”
“浮萍，總要找個港灣靠岸。”
楚風(fēng)云的眼神沉靜下來，透著一種絕對的冷靜。
“但我的船，不是什么人都能上的。他們想上船，就得自己先砍斷舊根，交出‘投名狀’。”
“皇甫松已經(jīng)帶著郭振雄的‘病歷’去了京都，雷霆行動的刀馬上就要落下。宋光明和羅毅都是聰明人，他們現(xiàn)在最怕的，就是被當(dāng)做郭振雄的余黨一并清算。”
“恐懼，會逼著他們做出選擇。”
楚風(fēng)云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就看，誰先熬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