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多反而不好。”
高陽打斷她，“梁國棟明顯對政府人員有戒心，我一個人去顯得更真誠。”
窗外，晨霧漸漸散去，陽光像融化的金子般流淌在鎮政府斑駁的外墻上。
高陽拿起精心準備的資料袋，忽然覺得肩上的擔子輕了幾分。
宏達實業的總部位于市中心一棟玻璃幕墻大廈的二十層，高陽提前半小時到達，在前臺登記時，他注意到訪客名單上\"清泉縣招商局\"的字樣被匆匆劃掉，墨跡還未干透。
“高書記？”
一個穿著藏青色套裙的女秘書走來，“梁總正在等您?！?/p>
跟隨秘書穿過開放式辦公區時，高陽能感覺到四周投來的好奇目光。
這些白領精英們恐怕很難想象，眼前這個穿著皺巴巴西裝、皮鞋上還沾著泥土的男人，即將決定他們公司數億元的投資去向。
梁國棟的辦公室出乎意料的簡樸，除了窗外的城市景觀，最顯眼的就是墻上掛著的黑白照片——一個扎著麻花辮的年輕女子站在簡陋的校舍前，身邊圍著十幾個孩子。
“我母親，很多年前在江水鎮中心小學拍的。”
梁國棟順著高陽的目光解釋道，“她總說那里煤礦塌方時，地面會像波浪一樣起伏?！?/p>
高陽心頭一震，這個開場白比他預想的更直接。
“現在還有這種情況?！?/p>
高陽決定實話實說，“礦區經常會有塌陷?！?/p>
梁國棟示意高陽坐下，自已則靠在辦公桌邊緣，居高臨下地審視著這位不速之客。
“高書記，我查過你的背景?！?/p>
梁國棟開門見山，“你是個年輕干部，在江水鎮也沒有根基，你憑什么認為能推動開發區計劃？又憑什么讓我相信這不是又一場政治作秀？”
高陽感到喉嚨發緊，他解開西裝扣子，從資料袋中取出三份文件。
“這是市發改委對開發區立項的預審意見，這是縣職校定向培養方案，這是...”
他頓了頓，“上個月礦難遇難者家屬的聯名信，他們支持經濟轉型?！?/p>
梁國棟眉毛微微挑起，接過文件卻沒有立即翻閱。
辦公室里的空調發出輕微的嗡嗡聲，窗外傳來城市交通的喧囂。
“你知道我昨天為什么改變主意嗎？”
梁國棟突然問。
高陽搖頭。
“因為趙德海威脅我。”
梁國棟冷笑一聲，“我這輩子最恨被人威脅?！?/p>
他走到窗前，背對著高陽，“我母親當年離開江水鎮，就是因為舉報煤礦亂象未果，被排擠走的。\"
高陽屏住呼吸，這個意外插曲比他預想的更有戲劇性。
“梁總，江水鎮需要改變?！?/p>
高陽站起身，走到梁國棟身旁，“六千多戶家庭靠煤礦吃飯的日子該結束了，我們規劃的第一期開發區就能創造兩千個就業崗位，其中五百個專門留給礦工家屬?！?/p>
梁國棟轉過身，目光如炬：
“你知道電子廠需要什么素質的工人嗎？那些礦工能適應流水線作業？”
“他們能適應井下三百米的黑暗，就能適應流水線的節奏。”
高陽直視對方，“關鍵是培訓，宏達如果愿意提前介入培訓，我們可以提供場地和基礎學員?！?/p>
梁國棟走回辦公桌，按下內線電話：
“王秘書，取消我十一點的會議。”
然后對高陽做了個請坐的手勢，“詳細說說你們的土地政策。”
接下來的兩小時里，高陽像過山車一樣經歷了希望與失望的反復交替。
梁國棟時而對交通規劃點頭贊許，時而又對電力保障嗤之以鼻；對勞動力成本表示滿意，卻又質疑政府執行力。
每當高陽以為談判即將成功，對方就會拋出一個新的難題。
“最后一個問題?！?/p>
梁國棟合上文件夾，“如果煤礦利益集團阻撓項目，你怎么辦？”
高陽知道這是最關鍵的時刻，他深吸一口氣：
“俞承志的案子下周就會移交檢察院，趙德海自身難保?！?/p>
這是他第一次對外透露案件進展，“更重要的是——”
他從手機調出一張照片，“這是礦難家屬在鎮政府前的靜坐，他們支持轉型，民意在我們這邊?！?/p>
梁國棟長久地注視著照片，終于露出一絲笑意：
“高書記，你比我想象的準備得更充分。”
他按下桌上的鈴鐺，“我下周一會去江水鎮實地考察，三個條件：第一，我要見見那些礦難家屬；第二，開發區土地要能立即開工；第三...”
他意味深長地頓了頓，“我不希望看到任何煤礦方面的人出現在考察路線上。”
高陽強忍心中狂喜，面色如常地點頭：
“沒問題?！?/p>
“別答應得太快?！?/p>
梁國棟從抽屜里取出一份合同草案，“這是我們與清泉縣談的條件，你看看能不能接受?！?/p>
高陽快速瀏覽著條款，心跳逐漸加速。
稅收減免幅度超出縣里權限，用工補貼數額也頗為驚人，但最棘手的是違約條款——若因政府原因導致項目流產，需賠償前期所有投入。
“可以?！?/p>
高陽合上文件，“但我需要加上一條，若因投資方單方面原因終止合作，需補償政府前期投入的基礎設施建設費用?！?/p>
梁國棟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成交！”
他伸出手，“下周一見，高書記。”
...........
高陽的車駛入江水鎮政府大院時，輪胎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三步并作兩步跨上臺階，公文包里裝著與梁國棟初步達成的協議，沉甸甸的像一塊磚。
“李主任，立刻通知所有班子成員，十分鐘后小會議室開會。”
高陽的聲音在走廊里回蕩，“記住，不要通知趙德海?！?/p>
十分鐘后，三樓小會議室里，已經坐了五個人。
黨委副書記吳銘濤正在分發材料，組織委員王建軍和宣傳委員劉華芳低聲交談，紀委書記陳澤獨自坐在角落，面前攤開一本筆記本。
“各位?！?/p>
高陽關上門，聲音沉穩，“我剛從宏達實業回來，他們總經理梁國棟下周一要來考察開發區?！?/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