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一的早晨，老太太起床后開了財門，點燃一串鞭炮。
孟雅秀和小孟珺被安排在江雨航的房間，她被鞭炮聲吵醒后有些無聊的環顧四周。
房間里很有生活氣息，老式的黑紅色大漆衣柜里還掛著江雨航的校服，老書桌上還擺著滿滿當當的書。
小孟珺昨晚玩得太晚了，這會兒連鞭炮都沒吵醒她。
孟雅秀起床之后坐在書桌旁邊梳理著頭發，沒打算看那堆江雨航的東西。
畢竟是江雨航的私人房間，她不好亂動東西。
房間里干凈整潔，不知道是江雨航收拾的還是奶奶收拾的，看著就讓人舒心。
房屋是否干凈整潔，取決于住在這個環境里的人，而非人住在哪個環境，生活一團亂麻的人，房間也是凌亂的。
比如她的某位閨蜜，房間里亂得她都看不下去了，跟個豬窩似的，而且每次一提到這個她都振振有詞：“豬圈不是養豬的人打掃的嗎？”“懂不懂什么叫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啊！”
清晨的恍惚間，孟雅秀的目光落在書桌的一封信箋上，很普通，但已經被拆開了，寄信的人落筆名字是——慕君禾。
一個女孩的名字。
孟雅秀眼中的溫潤如水逐漸消失，這是個女孩兒的名字吧？
她的目光死死落在那封土黃色的郵政信封上，心頭猛然浮起的想法讓她心跳劇烈。
信封里裝著的是一疊照片，是江雨航和一個年輕姑娘的合照，舉止親密無比，照片上的日期是1998/10/16。
孟雅秀大腦一片空白。
她知道江雨航是學生，而且能吸引她，說明他也會吸引更多的女孩子喜歡。
在江雨航不在她身邊的時候，魏瑩曾經警告過她，時間和周圍環境可以沖淡一切，不能給她陪伴的愛毫無意義可言。
那時候她沒有信，只是在見不到江雨航的日子里竭力的不去想他，故意去壓制著這段感情。
直到上次在華光集團見到那個叫墨染秋的女孩，才小小的爆發了一次。
可現在，孟雅秀幡然醒悟。
那些被壓制下去的情緒與憤怒，只是在暗處不斷的洶涌流動，醞釀著更劇烈的風暴，終將會以更丑陋的方式展露出來。
孟雅秀幾乎控制不住自己的理智，在這個房間里翻找著蛛絲馬跡，除了信封里的那一疊照片，孟雅秀還看到了一堆書。
高中女孩愛看的青春文學小說。
孟雅秀抽出一本《花季·雨季》，翻開，扉頁上寫著娟秀的三個小字：李詩涵。
沒有記錯的話，那也是個年輕姑娘，在八月份的時候帶著她一起去了烏國，回來的時候江雨航因為那份裝著絕密資料的硬盤跟她一起去了海軍司令部，那個女孩還在鵬城住了幾天。
呵，她怎么會想不到呢，江雨航帥氣多金，怎么可能不招攬無數狂蜂浪蝶？
孟雅秀看了看床上雙手高舉，做著法國軍禮睡得正香的小孟珺，原來什么都沒有變，她還是那個被人拋棄的麻煩。
在孟家是這樣，在江雨航家也是這樣。
好不容易在奶奶這里平靜下來的內心，又像是被丟了一塊石頭的湖面，掀起一圈一圈的破碎漣漪。
“秀秀？秀秀！”
“啊？怎么了奶奶？”聽到房間門被敲響，孟雅秀重新恢復了平靜，將心里那份酸澀難受掩藏起來。
“我剛才在院子里看你已經起來了，就煮了湯圓。”老太太沒察覺到異常，只是拉著孟雅秀去吃湯圓。“我們這邊的規矩，年初一早上都是吃湯圓的，自己包的，不知道你吃不吃的慣。”
孟雅秀心不在焉，拿著勺子攪拌著碗里兩顆碩大的湯圓，漫不經心，毫無胃口。
“是不是這湯圓太大了？”老太太端著碗，眼神里疑惑中又帶著真摯。
她那個年代，能吃飽飯就是天大的事情，所以總是習慣性的把湯圓包得又圓又大，兩個湯圓就是滿滿一碗。
孟雅秀搖搖頭，用湯匙舀了一顆湯圓，咬了一口咽下去。
湯圓很好吃，自家的糯米磨粉做的湯圓粉，湯圓心子也是紅糖、豬油和花生碎、芝麻碎一起炒出來的。
吃完一顆湯圓，孟雅秀輕輕放下湯匙，笑著說：“奶奶，我待會兒就得回去了，公司那邊還有一堆事情要忙。”
老太太走過了這么多年的風風雨雨，哪兒能不知道孟雅秀這是心情不好了？
但她又不好直接去問，只好無奈的說：“這里是小地方，沒有城市里那么繁忙，也沒有那么繁華。你就在這兒陪著我這個老太太，安安心心的過個年，回到城市叫工作，在奶奶這兒啊，才叫生活。”
“秀秀啊，奶奶這兒雖然小了點，但家是不分大小的，而是要看能不能給你帶來歸宿，跟小地方繁不繁華無關。”
“昨天你來了，我能感覺到你在奶奶這兒感受到了……平靜。有句話怎么說的來著？好像是‘吾心安處是吾鄉’？”
聽到奶奶的話，孟雅秀心神居然真的逐漸平靜下來。
嚴格來說，小鎮上并不安靜，小孩兒在大街上肆意炸著炮仗，怎么可能安靜。
可就是老太太這幾句話，孟雅秀心卻真的緩緩平靜下來了。
她知道自己無可救藥了，就像魏瑩跟她說的，當你開始對另一個人的家庭、人際關系產生好奇，并且會因為他被左右情緒的時候，那你就完蛋了。
孟雅秀現在清醒的意識到了這件事，江雨航身邊女孩子很多。不，其實在很久之前，久到剛跟江雨航認識的時候，她就已經察覺到了，只是被下意識的忽略了。
所以她現在是在清醒的沉淪。
在被父母質問的時間里，在上次見到那個叫墨染秋的女孩之后，孟雅秀就在心里無數次叩問過自己。
你真的愛上了江雨航這個比自己小九歲的小男人了嗎？
答案是喜歡。
可你已經老了，或者說等你老了，他仍舊處于魅力正佳的年齡，到那個時候他還會像現在這樣愛護你嗎？
如果他拋棄了你，轉頭去找了別的女人，你能容忍嗎？
這樣的事情在她能接觸到的圈子里屢見不鮮。
孟雅秀的答案是不能。
她的理智告訴她自己絕無可能容忍，但現在真的到了面臨選擇的時候，自己到底會不會……
任何嘴上說出來的話都是會騙人的，連自己都會下意識的欺騙自己。
愛可能是假的，連恨也可能是假的。只有真正面臨選擇的時候，才會明白自己真心幾何，知道自己下意識的想要什么。
面臨選擇的時候，才驟然發現之前的臆斷是多么可笑。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她在之前不斷的暗示自己和別人，江雨航一定會成為她的好丈夫，會成為小孟珺的好父親。
這種催眠的結果就是，她一次又一次的給自己脖子上套上絞索，緩緩收緊。
在之前江雨航帶著那個叫李詩涵的女孩去烏國的時候，她沒有懷疑。
在華光集團見到那個叫墨染秋的女孩的時候，她聽信了江雨航的解釋，覺得他是迫于無奈。
現在是第三個了，她內心下意識希望的結果居然還是江雨航給她個合理的理由，或者說期望像奶奶說的那樣，等江雨航回來了就拉著他跟她成婚。
她自己真是循循善誘，讓自己從立即抽身的果斷，變成了現在的猶豫不決；從堅決抗拒出軌的思想觀，平滑的過渡到了想要從江雨航那里得到“他的確是愛我更多”的思想觀。
平滑又緩和，沒有過度的痛苦和情感崩潰。
她看到了那條套在脖子上的繩子，卻恍然發現她掙不斷，擺不脫，她已經無力掙扎。
……
江雨航是在元宵節那天回到滬上的，他沒有回昌平，而是直接去了孟雅秀的園林小院。
潘秘書給他打開門后，江雨航滿身疲憊地走進客廳。
能從新羅馬撿得一條命逃回來，江雨航應該感謝孟雅秀，如果不是之前孟雅秀執意讓他把那塊百達翡麗換成了古董手串，他會死在西雅圖的街頭。
孟雅秀如老僧入定一般坐在沙發上看著書，江雨航有很多話想跟她說，在新羅馬遇上了什么，孟雅秀給他定制的西裝被弄得很破很皺。
還有為這么這段時間一直沒有跟她打電話，為什么食言了，說好過年前就回來陪她和寶寶的，她送給他的手串為什么不在了。
等等……
江雨航的目光疲憊，落在孟雅秀身上，明明潘秘書已經跟她說了，他回來了。
但孟雅秀卻沒有看他一眼，哪怕是一眼！
江雨航心里一驚，客廳里一片寂靜。
他攥著衣袖，眼睛里帶著顯而易見的驚詫，秀秀平時絕對不會這樣對他。
江雨航坐到沙發上，靠近孟雅秀，想要拿開擋住她視線的那本杜拉斯的《情人》，孟雅秀卻不動聲色的往沙發另一頭縮了縮。
她的頭發染成了金色，被一支木簪子挽起，無框眼鏡下眉目清冷，面色冷淡。
江雨航恍惚的有些回不過來神來，掌心間的書本被抽離，連同著孟雅秀往常的溫柔如水一同消失。
江雨航下意識的攥緊了手，想要去握住，沉默片刻后，江雨航低頭笑了起來，低聲說：“秀秀，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