丟人，實在是太丟人了。
釣魚沒釣起來就算了，半夜帳篷帆布還被風吹跑了。
拿手電筒也找不到帆布，江雨航跟李詩涵只好縮在被窩里勉強睡了一夜，也算是一段難以忘懷的記憶了。
早上重新在河邊找到了帆布，兩人也沒興趣繼續游山玩水了，干脆收拾好東西回鄉上去了。
到了鄉上，江雨航的手機響了起來，看了一眼，是慕君禾。
“跟你打了兩個電話沒打通，你干嘛去了？”電話那頭慕君禾有些不滿的抱怨著。
“我去秋秋他們鄉里看路修得怎么樣了。”江雨航看了一眼李詩涵，有種被抓奸的心虛。
“哦？一個人去的？”慕君禾的語氣帶著狐疑。
要是他現在說跟李詩涵過二人世界去了，還是去墨染秋他們鄉上，魚塘肯定立馬炸窩。
所以江雨航迅速轉移了話題：“有什么事情嗎？”
“也沒什么事。”慕君禾也沒直接拆穿他，大家都裝作不知道，不是挺和諧的嗎。
清了清嗓子，慕君禾說：“基于長期的價值認同與情感共鳴，我現在鄭重提議，能否與你共同探索并建立起積極健康的關系？”
“這不只是我個人情感的升華，也是響應國家號召，踐行社會主義價值觀的認真實踐，依托線下場景進一步升華雙向了解，豐富情感聯結。”
這說的什么跟什么啊？怎么一星期沒見，慕君禾說話這么官里官氣了？
江雨航撓了撓頭，痛苦的縮略著這兩句官腔，試探著問：“你是不是想我了，問我什么時候有時間陪你出去玩？”
“算你過關。”
江雨航松了口氣，想了一下，下周末甄帥不是要陪鄒文靜去爬青城山？
那就到時候一起吧。
“下周有時間，帶你去爬青城山？”
“那你來機場接我。”慕君禾同意了，她在渝州政法大學，倒是隔得不遠。
掛斷電話后，江雨航又轉頭看向李詩涵，她也很懂事的沒有多問，猜測多半是慕君禾打來的電話。
雖然多少有些醋意，但……一碗水要端平。
剛掛斷了慕君禾的電話，老江的電話又打了過來：“回來一趟，有事情跟你商量。”
江雨航皺了皺眉，平時老江不會這樣跟他說話，所以肯定是發生了什么他拿不定主意的大事。
“好。”沒有多說什么，江雨航帶上李詩涵直接開車回家。
另外一邊。
江建華面對著眼前的母女倆，一個頭兩個大。
之前一個月，將來實業翻身之后，金正一直在尋找機會彌補自己和江建華的關系。
但江建華卻對自己若即若離，直到他和夏西坡被調回黨校，金正更是彷徨失措。
外行人看熱鬧，內行人看門道。
身為體制內的地方高層領導，金正豈不會猜不到里面的道道？
進入黨校培訓，要么是即將高升，所以要參加政治理論水平測試，培養政治素養和黨性教育。
再要么，就是要查辦他了。
黨校作為干部教育培訓基地，調進去后更方便紀檢機關對涉嫌嚴重違紀違法的領導進行集中管理和隔離審查，避免在原單位干預調查和與有關人員串供。
換句話來說，他現在已經進入了停職審查階段，再過段時間就是被查辦后雙開了！
特別是連市政法一把手都在事前沒有得到一點消息，同樣被送進了黨校，金正頓時覺得有些毛骨悚然了。
在昌平市，夏西坡居然在悄無聲息間就失去了自己的主觀領域的控制能力，這樣看來對他下手的人級別非常之高，高到連他們倆背后的靠山都不敢發話！
因此，金正甚至已經看見了自己和夏西坡的末路！
先不提他跟不少官員都長期利益往來，就直說這些年包庇某些商人，收受巨額財物這一項，他都得粉身碎骨！
而他的老戰友江建華，現在更是意氣風發，接到了省重點項目的移民安置項目。
甚至還聽說昨天省三號、市一號等眾多實權大佬都去參觀了移民安置一期項目，并且給出了相當高的贊揚。
萬分的悔恨幾乎要將金正給淹沒了，早知道江建華背后有這么硬的靠山，自己當初怎么就瞎了狗眼要去搞自己的拜把子兄弟呢？
現在唯一能救他一條命的，或許只有江建華了！
因此金正想方設法，讓人幫忙聯系上了自己家人，讓母女倆去找江建華說情。
只要江建華松口，在即將上位省二的那位大領導面前求求情，他收取賄賂也可以只是小問題，只要主動退還賄賂，那就可以是板子高高舉起輕輕落下。
只要不是省委決定要徹底把他拿下，沒有西川省省委的紅頭文件，他就依舊是副廳級領導，只是遠離了權力中心罷了。
就算江建華不肯再幫他，出于兩人的以前的那點情面，家里人也只有江建華能照顧著點。
如果他真的進去了，以前往上爬的時候可沒少得罪人，每一步上位都是擠掉了不知道多少競爭者，難保有人不會落井下石。
一大家子人，妻兒老母，沒有了他的庇護，日子會很難過。
向江建華托孤，也算是他現在唯一能給家里做的最后一點事了。
江雨航回到家的時候，金正的老婆鄭秀芝正在跟老太太談著兩家的交情，江雨航透過玻璃看了一眼，從后門去了書房。
老江也是頭大無比。
江雨航跟老江對視一眼，上陣父子兵，打虎親兄弟，一切盡在不言中。江建華對金正即將落馬的事情心知肚明，也不打算出手幫襯。
但是對于這個老大哥即將被斬落馬下，他也談不上有多開心，短暫的心里暢快后，反而變得兔死狐悲起來。
“當年我是被你金伯伯從炮火里背回來的，我跟你媽結婚的時候，他專門從部隊請了假回來，幫我灌翻了好幾個想灌醉我的親戚。”
江雨航給自己倒了杯茶，安靜的聽著老江的絮絮叨叨，沒有打斷他的話。
“你不記得你小時候了，當年他很喜歡抱你，你坐大巴暈車，吐得他一身都是，他不但沒嫌棄，還說你坐不得大巴車，以后一準是坐小車的富貴命。”
“我剛開始做生意的時候，被人給騙了，也是你金伯伯帶著人去把那筆錢追了回來。八幾年的一萬塊啊……他一分錢都沒要，趕在大年三十之前騎著自行車給我送了回來，還打了兩斤散白，拍著我的肩膀跟我說有他在，別人欺負不了咱們。”
江雨航聽得都有些傷感起來，人不是一成不變的，世界不是黑的，也不是白的，總是在黑白之間變換不停。
當年老江跟金正的感情轟轟烈烈，現在兩家人卻互相形同陌路互起殺心。
老江是個非常重情義的人，否則不會有那么多兄弟跟著他干。盡管金正差點置江家于死地，老江也依舊記得對方的好。
不過緬懷歸緬懷，江建華也沒有放金正一馬的想法，他此刻的緬懷，也只是因為一切即將塵埃落定，他是贏了的那個人。
所以江建華話鋒一轉：“以后多幫襯著點你鄭伯母，還有你雅雅姐，小時候你們倆關系也很親密，只是現在兩家不怎么來往了。”
江建華是在借著這件事情給江雨航上一課，人不能忘本，不能全然忘了自己的來時路，哪怕對方是你的敵人。
所謂菩薩心腸，屠夫的手段。
弄死對方，是因為他們如今是敵人，因為金正曾經想要置他于死地。
緬懷是因為他活下來了，他們曾經是過命的兄弟。
如果這次是金正勝了，或許他也會緬懷江建華這位曾經的兄弟，但現在早已經形同陌路了，只是靠著暫時的利益偽裝的好似朋友。
當金正開始聯合其他人搞江家的時候，雙方就已經沒有任何緩和的余地了。
現在也只是因為老江重感情，才沒有把表面上那層窗戶紙徹底撕破罷了。
“明白了。”江雨航放下茶杯，轉身走了出去。
老江講的只有一個道理，原則性和靈活性是可以結合的，好人難當，那就要去當一個好壞參半的人，情誼不是一成不變的，有的只是利益勾兌。
老江打電話回來只有一個目的，就是讓他來當這個惡人，徹底絕了金家的心思。
下了樓，江雨航面無表情的坐到沙發上，沒打算虛以委蛇，直接開口：“金伯伯這是要進去了？”
他不是老江，還會給別人留三分面子。
看到江雨航坐到沙發上，鄭秀芝本來還笑容熱切的想拿自己女兒跟江雨航小時候的事情打趣兩句，拉近點距離。
但沒想到江雨航如此直接，直接讓鄭秀芝的笑容僵硬在臉上。
江雨航繼續說：“鄭伯母，我確實沒想過您還會來我們家，我以為當初金伯伯想要聯合別人對江家吃干抹凈之后，我們兩家就徹底斷了交情了。”
“金伯伯的事情我們家幫不了，也不會幫。我奉勸您還是早日退還收受的贓款，讓金伯伯主動投案自首，還能爭取個寬大處理。”
江雨航這話是直接撕破臉皮了，如果是放在以前，鄭秀芝肯定會甩臉就走。
但現在，她屬實是有求于人，不僅不敢甩臉就走，反而心里還滿是對未來生活的恐懼。
惶恐之中，鄭秀芝把目光投向周玲：“周玲啊，你就讓建華幫幫我們家吧，建華跟老金二十多年的交情了，以前老金也沒少幫建華……”
“你別說這話，小航這孩子還小，口無遮攔的，你別往心里去。”周玲也不是傻子，反而還很聰明。
這句“別說這話”，不是讓鄭秀芝別跟江雨航一個小孩子一般計較，反倒是幫著江雨航回絕了鄭秀芝的請求。
隨后周玲又補了一句：“做人啊，不能忘本。這么多年的交情了，就算金大哥一時犯了錯，但老江不是這么絕情的人，不會置你們于不顧，眼睜睜看著你們流落街頭的。”
聽到連周玲都在說這話，鄭秀芝有些灰心喪氣。
金正這輩子做得最對的一件事，是有江建華這個拜把子兄弟。
而做得最錯的一件事，就是為了自己的前途想要拿江家當更進一步的獻金。
犯了錯，就要承受犯錯的代價。
現在的江家，鄭秀芝已經看不懂了，至少今天來不是一無所獲的。
周玲說這話，也是江家給出的態度，金正的落難江家不會幫忙，但也不會對老大哥的一家妻兒老小不管不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