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幾天，孟雅秀帶著小孟珺回到京城。
父親和母親總是很忙碌，在孟雅秀的記憶里，一家人甚至沒有好好的團聚一次，過一次年。
母親要去慰問各級官員，父親除夕夜和初一都要在營區(qū)站崗，然后是慰問官兵，這些年一直如此。
她在電腦上查到了西雅圖的天氣預報，最高氣溫12度，最低氣溫3度，多云轉(zhuǎn)小雨。
江雨航已經(jīng)去了西雅圖半個月了，但整個人就像是消失了一樣，剛開始的幾天還照常打著國際電話，但后來就音訊全無。
一道偉岸身影走進書房，大馬金刀地坐在沙發(fā)上，陸軍常服筆挺得能削鉛筆，肩章上兩枚將星閃閃發(fā)亮。
過不了幾年，父親的肩頭或許就會再添一枚星星。
“囡囡睡著了？”孟建志倒了兩杯茶放在桌上，示意孟雅秀坐過來。“喝茶。”
孟雅秀心不在焉的嗯了一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很快又放下。
孟建志看了女兒一眼：“你做事還是不夠穩(wěn)重，不像你……”
“父親，我知道你想說我不像姐姐，連喝個茶都會被燙到。”孟雅秀在父親面前是裝不出那份溫柔淡然的。
當然，也沒必要再偽裝，再怎么裝也只是東施效顰。
“平時秘書把茶和咖啡放到我面前的時候，都是溫熱的。”
孟父就此打住，轉(zhuǎn)而換了個話題：“你給囡囡找的那個爸爸，去西雅圖半個月了吧？”
他進來的時候就看到了電腦屏幕上的天氣預報，一眼就戳破了女兒心思：“你放心，我和你母親都沒有調(diào)查過他，什么時候帶回來見一見？”
“他很忙，要看有沒有時間。”孟雅秀的視線落在父親身上，輕輕笑了一下，搖頭道。
孟雅秀心里是焦急的，因為聯(lián)系不上江雨航，她在那邊沒有任何關系網(wǎng)可用。
之前在看一些國內(nèi)外名著的時候，她不能理解為什么書里的角色怎么會難以理解的突然愛上一個人？
甚至會做出很多不值得的事情。
但現(xiàn)在愛情降臨到自己身上的時候，她忽然無法去質(zhì)疑書中的角色了。
都說凡是故事，都不能深思，因為能在上面找到自己的影子。
現(xiàn)在她明白了，愛情是不講道理的，道理只會留給不愛的來講，只有不愛的人才會想出各種道理來證實自己已經(jīng)不愛了。
以前孟雅秀一直覺得自己光明磊落，至少不會像書中的角色那樣，去關注某人的行程、去在意大洋對面的天氣情況。
可現(xiàn)在，她居然開始杞人憂天了。
戀愛之后并不代表她的腦子變蠢了，只是在清醒的墜入愛河，無法自拔。
甚至在得知江雨航身邊不止她一個女人的時候，她在意的第一個點根本不是為什么會有其他人，而是自己不是他最愛的那個。
她關注西雅圖的天氣好不好，擔憂那邊的風景好不好，江雨航在那邊會不會玩得不夠盡興，聯(lián)系不上了，是不是因為遇到了什么危險。
關心則亂。
她甚至會想，如果江雨航真的在西雅圖遇上危險了，她是不是可以直接去西雅圖救他，坐著直升機神兵天降。
在槍林彈雨中，江雨航忽然看到了只為了救他而來的人，江雨航會不會無可救藥的只愛她一個人？
可這樣的念頭一升起，又立即消散了。
還是平安一點吧，反正遲早會回來的，最多也就一個多月的時間，她有足夠的耐心等待。
從幼年到少女，從被寄養(yǎng)在外到回到孟家，在這漫長又孤獨的時間里，她早就已經(jīng)學會了耐心等待。
孟父吹了吹茶沫，稍微提高了點音量：“你不用點我，也不用把我和你母親架在火上烤，我和你母親只有你一個孩子了。”
“所以呢？”孟雅秀抿了抿豐潤的唇。
“你跟一個十八歲的學生，合適嗎？”孟父直視著孟雅秀的眼睛，孟雅秀對他到底是有些敬畏的，匆忙避開了眼神。
“你從小就把自己封閉起來，事事都要爭第一。我承認，小江那樣的男人確實不多，但這世界上絕不止他一個，也不可能只有他那一個合你胃口的人。”
人在無語的時候是真的會笑的，她出生的時候，父母都在事業(yè)黃金期，父親自不必說，本就在部隊里，連姐姐一年都見不到他幾次面。
而母親也很少關注她，小時候哭鬧起來的時候，也只有表面上被稱作養(yǎng)父母，實則是“保姆”的阿姨哄她，拍著她的背給她哼歌。
現(xiàn)在她長大了，姐姐沒了，才開始關注她的生活，對她的感情發(fā)表一言堂式的講話？
透過茶水的反光，孟雅秀能看到自己現(xiàn)在的樣子。
長發(fā)半扎，溫婉柔情，卻沉默地坐在沙發(fā)椅上，長久的注視著茶杯。
見女兒無聲的抗拒著，孟父嘆了口氣：“我們家的條件，給你找個合適的好男人結(jié)婚，是件很容易的事。”
“我們之前的感情鬧得很不愉快，但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現(xiàn)在，我和你母親只希望你能過得好。”
孟雅秀神情恍惚，或許有姐姐的悲慘經(jīng)歷在前，小孟珺又跟爺爺奶奶一點都不親近，父母都想要做出點挽回，所以現(xiàn)在才松了口，沒有直接給她安排一樁婚事。
但終究是想她結(jié)婚想瘋了。
孟雅秀的語氣里帶著困倦，她只覺得悲哀。
“你和母親不用再想著給我介紹對象了，這是我自己的事情。”
“倩倩，別說氣話。”陶鈺女士站在書房外面，隔著長長的距離望著書房內(nèi)氣氛涇渭分明的父女二人。
孟雅秀沒有戴眼鏡，看不起母親的表情，但肯定很難看。
她沒有什么辯解的力氣了，之前總想著能不破壞家里人多感情就不去破壞，結(jié)婚這事兒有姐姐的先例在前，她逃避一段時間也就過去了。
但沒想到一回到家，父母就談到這個。
也是，父親畢竟是位軍事家。以斗爭求和平則和平存，以退讓求和平則和平亡一向是他的軍事主張。
要不然他這位陸軍首長也不會在得知江雨航拿到了海軍需要的重大技術資料時，給海軍首長秘密打了電話。
孟雅秀雙手捂著茶杯，平靜的說：“我以前說不想去部隊，你們說那是氣話，但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證明自己沒有說氣話。”、
“現(xiàn)在，結(jié)婚這件事，我想自己做決定。不論我喜歡誰，造成了什么后果，都由我自己承擔，不會給你和父親帶來政治上的風險。”
說到這里，孟雅秀深吸一口氣，與父親的眼神對視著：“父親，我已經(jīng)成年了，這不是氣話。這是告知，不是在和你們商議。”
孟父沉默地聽著，隨后突然開口：“你什么時候把小江帶回來讓我和你母親見見？”
聽到父親的話，孟雅秀并不覺得高興，反而心里像是壓著一塊石頭，憋悶得喘不過氣。
父親的意思是，如果不能把他帶回家，江雨航不能讓他們滿意，那就老老實實服從他們的安排。
孟雅秀望著自己的父親，無聲的笑著。一定要讓你們滿意，我才能跟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才能拒絕你們的安排嗎？
“爸……”
孟雅秀剛開口，就被孟父抬手打住了。
“倩倩，你也老大不小了，在職業(yè)這件事上，我和你母親已經(jīng)向你妥協(xié)了。”
孟父短短一句話，看似是為她著想，實則是把她二十多年的人生全盤否定。
孟雅秀向來不喜歡用太直白和尖銳的語氣說話，但現(xiàn)在她覺得必須說清楚：“爸，你和母親不用太為我操心，我之前之所以沒有完全拒絕你們對我的人生做規(guī)劃，是因為我知道你們是為了我好。”
“但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長大了，我們沒必要因為這件事情的各持己見，導致一家人的感情擴大隔閡。我們都各自冷靜思考吧。”
“你們生了我，是我的父母，但不要無視我的想法，不把我當回事……”
孟父再次抬手打斷她：“既然你知道是我們生養(yǎng)了你，你還在犟什么？”
“您覺得這是父愛是嗎？”孟雅秀嘴角的笑逐漸變涼，明明還是溫柔賢惠的模樣，她臉上的笑容卻散發(fā)出濃烈的陰郁。
“從小到大你們都把我當做麻煩，現(xiàn)在更是急著把這個麻煩丟出去是嗎？”
孟建志愣住了，他從未見過自己這個女兒這樣情緒外放的時候，他們一家人從來都是體面的。
“我承認我們不可避免的犯下了經(jīng)典的家長式的錯誤，不應該對你用打壓性一言堂式的教育。但你不該這樣對父母說話。”
孟雅秀閉上眼睛，她知道自己說得很過分，但父親的打壓派不上用場的時候，就會用這種愧疚來教育她。
她很難過，如果父母只是一味的壓制她，那她還能好受點。
但偏偏父母對她的感情里面，又摻雜了對她的虧欠和愛。小孟珺不跟爺爺奶奶親近也是說得過去的，給孩子的愛不多，但又不是沒有。
不會給你下定徹底離開的心，又感受不到陽光般的溫暖。就像是在泥沼里，不會一下子沉沒下去，明明給了你一點希望，卻又讓你無比窒息。
好也好不了，壞又壞不透。家庭的矛盾就是這樣出現(xiàn)的，所以她不想再給小孟珺帶來一個這樣的家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