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你們這幫娃子,手勁兒是一個比一個大。”老班長被狂哥他們按著坐穩后,還不忘牢騷。
“歇你的吧。”狂哥斜了老班長一眼,隨即轉頭,目光對上了鷹眼。
鷹眼沒說話,只是下巴微揚,指了指回廊盡頭的那個拐角。
那里是風口,地形特殊,旋風穿堂,冷得守在那里的兩名小戰士直發抖。
兩人轉頭看向一旁的謝總,后者怔了一下。
看著狂哥兩人同時向外歪頭,反應過來的謝總點了點頭。
狂哥這才輕手輕腳地站起身,貓著腰鉆進了雨幕。
后面,被謝總戳了戳的八雲影、曹青衣、黎明,以及被擾清夢沒了大餅吃的餡餅,也無聲無息地跟上。
“狂娃子,干啥去?”老班長低聲問了一句,撐著左手想起來。
“班長,我去解個手。”狂哥頭也不回地擺擺手,“你管天管地,還能管我撒尿?”
老班長看著一旁虎視眈眈的軟軟,搖了搖頭笑著嘟囔了一句“土匪兵”,隨即又縮回了草墊子里。
雨幕中,狂哥幾人繞到了寺廟的側后方。
“八雲,那邊有幾塊爛木板。”
“懂,老子又不是瞎。”
八雲影撇撇嘴,手底下的動作卻極快。
他們在黑暗中尋找著一切能利用的東西:斷裂的樹枝,被雨水泡爛的破席子,甚至還有幾塊從廢棄倒塌的土墻上扒下來的土磚。
謝總帶頭,黎明跟在后面。
一群高玩此時像搬倉鼠一樣,在寺廟外圍折騰。
別問,問就是龍國人骨子里的基建癮發了。
二十分鐘后。
狂哥幾人渾身濕透,回到了回廊。
他們利用回廊的柱子和墻體之間的凹槽,將撿來的破木板和樹枝支起了一個簡易的架子。
黎明撕下了一塊早就破爛不堪的備用雨布,將其緊緊地綁在架子上,然后用土磚壓死底部,一道半人多高的擋風墻成型。
雖然還漏風,但起碼截斷了大半要人命的穿堂旋風。
原本瑟瑟發抖的小戰士,突然感覺后背一暖,懵懂地睜開眼,看見狂哥正蹲在他面前,粗魯地把他往里推了推。
“往里縮,騰個空。”狂哥啞著嗓子道。
小戰士看著狂哥那張沾滿泥水的臉,又看了看那堵簡易墻。
“狂哥,我……”
“滾蛋,少跟老子煽情,睡覺!”狂哥眼一橫。
直播間里,彈幕看著這溫情又沉默的一幕。
“這才是玩家進副本的意義啊……”
“老班長護了他們一路,現在輪到玩家護老班長,甚至幫著老班長護其他戰士了。”
“看著好心酸,謝總他們平時都是傲得不行的高玩大佬,剛才搬土磚的樣子像極了隔壁村的搬磚工。”
后半夜,雨勢愈發狂暴。
石板路上的積水開始蔓延,浸濕了戰士們身下墊著的破草鞋和爛布。
狂哥蜷縮在擋風墻后面,睡是睡著了,但睡得很淺。
朦朧間,他聽到了衣料摩擦地面的聲音。
狂哥猛地睜開眼,手已經按住了腰間的刀柄。
只見老班長正用左手撐著地面,極其緩慢輕柔地在戰士們中間挪動。
他那只傷臂就那樣掛在胸前,隨著他的挪動輕輕晃蕩。
老班長挪到了那道擋風墻的最邊緣。
那是風墻最薄弱的地方,也是目前風雨最大的地方。
他緩緩坐下,用自已寬闊的脊背,死死地抵住了風墻和柱子之間的那道縫隙,堵住了最后一點寒風。
冷雨開始浸透他后背的衣裳。
狂哥一怔,“班長”二字剛要出口,就被一旁悄然醒來的鷹眼按住。
鷹眼搖了搖頭。
就老班長這脾性,不讓他為大家做點什么,老班長就會變得非常不自在。
有的時候,堵不如疏。
鷹眼示意狂哥看向軟軟那邊,軟軟其實早已醒來。
身為衛生員的她,最是怕老班長瞎折騰,把自已折騰出問題。
直到老班長折騰完閉眼休息,她才拿起一塊早已磨得起毛的舊毯子,輕手輕腳地走到老班長身側。
老班長以為是風吹動了衣角,眼也沒睜,把肩膀又挺了挺。
于是,軟軟將毯子輕輕地覆蓋在老班長那剛被雨水打透的后背上。
老班長的身體顫抖了一下,感受著那毯子上的體溫,頭埋得更低,嘴里似乎在呢喃著什么,只是無人能夠聽見。
這一夜,大雨如注。
旺藏寺內,青燈古佛,梵音繚繞。
旺藏寺外,泥人抱槍,血肉擋風。
拂曉時分,雨終于停了。
山間的晨霧像輕紗一樣籠罩在旺藏寺朱紅色的外墻上。
幾名身披暗紅色僧袍,手持轉經筒的僧人走出了殿門。
他們臉上的神情平和而肅穆,準備像往常一樣去進行早課。
但當走在最前面的老僧跨出木檻的一瞬間,他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身后跟著的幾名年輕僧人也相繼愣住,甚至有人發出了低促的驚呼,隨即又迅速捂住了嘴。
在他們的視線里,那條平時整潔肅穆的回廊,那片通往大殿的空地,變得層層疊疊,滿地盡是泥人。
昨夜的雨,將這群戰士身上本就破舊的軍裝涂抹成了厚重的紅褐色。
泥漿糊在他們的臉上、手上、草鞋上,讓他們看起來像是剛從地里挖掘出來的俑人。
他們就那樣互相依偎著,抱著冰冷的步槍,蜷縮在石板地上。
金碧輝煌的檐下,水滴一滴滴落下,打在那一張張或稚氣或滄桑的臉上。
領頭的老僧看著那個抵在風口處,用后背堵住縫隙的中年漢子。
看著那個抱著衛生包,臉上還掛著未干淚痕的小姑娘。
看著那些即使在睡夢中,也死死護住懷中武器的戰士們。
老僧的嘴唇蠕動了幾下。
苦海沉浮,依守本心,這就是赤色軍團的兵?
哪有傳言說得那般無惡不作?
“阿彌陀佛。”
老僧低聲宣了一句佛號,沒有去驚擾這群還在沉睡的戰士。
他站在門口,站在滿地的泥濘前,緩緩地合起雙手胸前合十。
然后對著這群衣衫襤褸、滿身污垢的戰士,深深地彎下了他的脊背。
這一鞠躬,極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