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明珠家的堂屋里,擠擠挨挨的坐了滿屋子的人。
坐在最上首的,是村中兩位年紀最大的老人,左邊是葉敬山帶著大房二房的人,葉明珠是晚輩,站在最末尾。
看著這些人,她其實也挺無奈的,按她的意思,本來都分家了,關系又不好,就干脆別有牽扯了,特別是上次鬧得還不好看,可以說是撕破臉了,但這次人家一喊,他們就過來了,她也不能當眾把人趕出去。
右邊則是喬修賢母子,連帶著村長也站在他們這一邊,人是少了些,但誰都不容小覷。
村長率先發話。
“今天把大家叫來,說的是喬、葉兩家退婚之事,當初兩家定親時,也叫了我過去,現在要退婚,自然也得有我在場……”
聽著這些話,葉明珠暗自嗤笑了一聲,若是沒有葉明秀牽扯其中,他這話倒還勉強能聽聽,現在還這么說,就顯得有些臉皮厚了。
“村長,就別說那些場面話了,咱們誰不清楚誰啊,還是趕緊說正事吧,家里還有事情要忙呢!”杜氏一臉不耐煩。
退婚的事跟她毫不相干,壓根就不想過來,但老爺子發話,非得讓他們三房兩口子過來。
而且村長這副神情,也著實虛偽得很,他家那丫頭干了什么丑事,別當大家不知道,就算礙于村長的顏面,明面上沒人說,但私下里誰不清楚。
以至于她現在對村長都沒什么敬意了,你再能耐,你女兒還不是干出丑事來了。
葉懷仁本是想說幾句面子話,現在被她這一打斷,頓時也說不下去了,清咳了一聲:“既然雙方都有退婚的意向,那今天當著大家的面兒,寫下退婚書,這門親事就此作罷。”
“慢著,此事是男方的過錯,婚事不能這么退。”葉敬山斟酌著開口。
說到過錯,就難免要說到自家女兒頭上,就算現在已經沒什么名聲了,也不能被人拿出來說三道四。
葉懷仁就道:“阿叔現在不是論過錯的問題,是在說退婚的事。”
說完,再次清咳了一聲,道:“對了,上次你家給我送來的禮,我思來想去,都是一家人,那禮收下也不太好,一會兒讓人給你們送回去。”
上次為什么送禮,當然是因為葉明榮那事,他是讀書人,名聲要緊,家里人是在努力為他善后。
這話一出,葉敬山面色頓時就沉了下來,村長是什么意思,他當然很清楚,是讓他做出選擇,是選孫子還是選孫女。
他看了一眼葉明珠,隨即微頜了眼,不再說話了。
王氏見老爺子這神態,頓時暗松一口氣,心里又怨怪起葉明珠來,這死丫頭就是能惹事生非,明明事情都壓下去了,結果現在還要被村長拿出來說,這姐弟倆都是災星。
隨即又不免一陣幸災樂禍,喬家不要她,現在馬上就要退婚了,看她以后能嫁什么好人家。
“村長,看你說得,送出去的東西,哪有收回來的道理,再說了,那些東西又不值當什么,你只管收下就是,還送回來像什么樣子,別人還當我們多小氣似的。”
葉伯安也連忙旁邊幫腔:“是啊村長,你可別跟我們計較,送你的東西,斷沒有收回來的道理。”
見他們這么識趣,葉懷仁就頗為滿意,可見他這村長,還是有點用處的。
正待開口把事情落定時。
葉明珠開口了:“村長,既然要退婚,那也得有個說法不是,我清清白白一個女兒家,就這么被退了婚,名聲都壞了,以后的親事更不好說,退婚可是毀了我一輩子。”
這還有個不給他面子的,村長面色瞬間沉下來,目光冷冷的看向葉明珠。
“婚姻是結兩姓之好,只要有一方不滿意,就算勉強結了親,也未必能夠美滿,你說是嗎?”
“是這么回事沒錯,但我好好的名聲,就這么毀了,以后的日子要怎么過,莫不是想逼我去死,那我可告訴你們,真要逼我死,那我肯定要拉著他一起去死。”
目光毫無畏懼的看向葉懷仁。
看來他對這個女婿是十分滿意啊,搶在前面替喬家母子出頭。
也是實在沒料到,她一個十來歲的小丫頭,居然這么剛,瞧著那神情,真是半點不懼的。
葉懷仁心下覺得有些不妙,退婚之事,未必能如他想象中的順利了。
他轉頭看向趙寡婦。
他雖然是村長,但說話做事,也都得有些章法,不能不講道理的亂來,不然村里人若是不服氣,犯了眾怒,他這村長之位也坐不穩了。
趙寡婦接收到他的目光,心里對葉明珠頗為厭煩,自家都瞧不上她,話說得明明白白了,卻還不依不饒,是非得巴著自己兒子不放嗎?
抬眼看向葉明珠,開口道:“明珠啊,你與修賢不合適,就算勉強湊合在一起,以后的日子也過不好,倒不如現在把婚事退了,也不耽誤你另尋如意郎君,你要是怕說不到好人家,回頭我幫你尋媒人可好?”
葉明珠搖頭:“不好,若是你我兩家退了婚,就只有怨懟,再無往日情份,你幫我找媒人說親,怕不是要把我往火坑里推,還是算了吧!”
這還真是油鹽不進了,趙寡婦一進也沒什么好法子,平常她都忙自己的事,與葉明珠沒什么往來,最多就村里見著時打個招呼,還真沒發現,她居然是這樣的性情。
轉對看向兒子,指望他說幾句,能讓葉明珠痛快退婚。
接收到她的視線,喬修賢心下略思量片刻,開口道:“明珠,我并不喜歡你,就算你執意要嫁給我,我也不會娶你的,這門親事如何也成不了,今兒諸位長輩都在,還是痛快些,把婚事退了吧!”
這話說得,好像自己有多喜歡他一樣,葉明珠冷淡的看了他一眼,道:“你現在說不喜歡我,那當初定親的時候,你怎么不說,是因為那時候我父親還在,是村里唯一的秀才,身份受人尊敬,你希望得到秀才的指點,迫不及待的定下這門親,那時候你為何不說不喜歡我?”
不過是那時候想占便宜,而現在沒有便宜可占了,就想甩了她,另結門更好的親事。
喬修賢只覺得猝不及防,就被人戳中心中的隱秘,他所有的卑劣被當眾揭發,赤果果的展現在眾人面前,讓他一時羞憤難當。
他還從來沒有被人這樣撕開臉皮過,讓他無臉見人,很想甩袖離去。
眼見兒子被人這樣詆毀,趙寡婦頓時氣惱道:“你也不看看你現在什么樣子,就這般奇丑模樣,你覺得你能配得上誰,還非得逼著我們家娶你不成,你也不看自己配不配。”
“我不配,當初定親的時候,怎么不嫌我丑,再說了,娶妻當娶賢,挑剔容貌的美丑,可不是君子所為,再說了,娶個美貌的妻子,怕是都無心讀書了,若是因為這樣,而考不中秀才,那可真是笑話兒。”
趙寡婦都聽呆了,還能這么不要臉,她長得丑還有理了?
但心中又不免遲疑了起來,后面那話,也未必不在理,娶個漂亮的媳婦,魂兒都勾沒了,還有心思讀書呢!
她不由轉頭看向兒子,覺得兒子向來勤奮,人也很理智,并不是那等能被輕易勾走魂的人,便又放心少許。
眼看著他們幾個輪番上陣,都沒能說過葉明珠一人,若是換個人,他們都要贊一聲,對方的戰斗力強悍,但輪到他們自己頭上,就只余滿心無奈。
想了想,葉懷仁開口道:“你要如何,才能答應退婚?”
還是直白點的好,有什么要求就提,扯那些有的沒的,越說下去,難免說出更多的不堪來,真要論起來,世上無完人,每個人身上都多少有點毛病的,他也不想自己的老底,被人給掀出來,那就太難看了。
葉明珠就暗自笑了,這才對嘛,不要當誰都是個糊涂人,以為你們說什么就是什么了。
“想退婚可以,賠償我五十兩銀子。”
她也不跟他們兜圈子,直白的說出了自己的要求。
一聽五十兩,其他人還沒來得及反應,趙寡婦頓時炸了:“你做夢啊,五十兩銀子,怎么說得出口的,我們只是退婚,你這是想搶錢?”
退婚而已,又不是沒見過,脾氣好的人家,和和氣氣的退了婚,再另說人家就是,就算脾氣差點的,也不過是鬧一場,或是打一架,事情也就有了結果,再不濟,非得要錢的,賠個幾兩銀子就是了,可沒有像她這樣,張口就要五十兩的,這是窮瘋了吧。
“你知不知道五十兩是多少錢?”
五十兩可不少,按現在的地價,十兩銀子一畝,五十兩那就是五畝地,小戶人家,一家人也就靠五畝地而活。
“五十兩也不算多吧,我都沒要一百兩。”葉明珠輕描淡寫道。
嘶,這話說得,在場諸人都深吸一口氣,很多人家一輩子也沒見過一百兩銀子的,這是退個婚,就要讓人傾家蕩產啊!
聽她還想要一百兩,趙寡婦只覺得眼前一陣陣發暈,給氣的。
“我們家什么情況,想必你也清楚,家里根本拿不出五十兩銀子,就是五兩都沒有。”
憑什么她張口要多少,自家就得給多少啊,她一文錢也不會賠,她一個父母雙亡的,又沒有其他人為她出頭,看她能拿自家怎么辦?
這是要跟她耍賴,葉明珠就淡淡笑了一下。
“你從小費盡心力養大的兒子,難道就不值這個價嗎,你可要想清楚了,你從小培養他成材,在他身上花費了那么多的心血,現在眼看就要出息了,你就當真舍得現在毀了他,讓自己的心血付諸東流!”
讀書人的名聲啊,一旦毀了,就相當于是前途盡毀,就看他們怕不怕。
趙寡婦的臉色,頓時就變了:“你想要干什么?”
“我能干什么,受到不公正的對待,被退了婚名聲盡毀,以后都沒有好日子過,這不是要我的命嘛,你們要把事情做得這么絕,就不要怪我也把事情做絕,反正我們姐弟都要活不下去了,就拉個人陪葬唄!”
“你們活不下去,為什么不找他們,是他們分家不公平,讓你們分不到家產,快要活不下去的,你找他們去啊!”她手指著葉敬山他們幾人吼叫道。
只覺得葉明珠真是太不講道理了,她是葉家的孩子,日子過不下去,最應該找葉敬山他們,而不是從自家要銀子。
“他們的事兒,以后再說,眼下不是在說退婚嘛!”
話題扯回來,右邊三人都不得不正視這個問題,強行退婚,葉明珠心有不服,跑去學堂鬧,去縣城里鬧,鬧得人盡皆知,再好的學問,也抵不過人品重要。
“我們家真拿不出這么多錢。”喬修賢道。
葉明珠再次笑了笑,道:“你們家拿不出,但有的人拿得出啊!”
她的目光落在葉懷仁身上。
這位村長頗有點斂財的本事,村民們有什么事找上他,都是要收錢的,他家的地,也是全村最多的。
葉懷仁都氣笑了,他們兩家退婚,還要自己拿錢,憑什么?
“你這是讓我們找村長借錢?”喬修賢皺眉道。
借了錢得還,五十兩這么多,什么時候才能還清,這錢不能借。
“不管是借也好,還是讓人家幫你出也好,反正你們以后都是一家人,怎么著你們私下里商量就是了。”
聽到這里,葉懷仁總算反應過來了,這是連帶著他女兒的名聲,也一塊兒算進去啊!
想想也是,若想抹黑喬修賢的名聲,必然是要帶上他家葉明秀,養出這樣的女兒,他的名聲也跟著壞,連村長怕也做不了了,想到此,也不由暗自咬牙,他真是上輩子欠的,這輩子來還。
他轉頭看向這邊母子倆:“你們怎么說?”
“我們修賢還小,又沒見過什么世面,我一個婦道人家,也拿不定主意,還是村長你拿主意吧!”趙寡婦道。
葉懷仁呼吸一頓,趙寡婦這是打定主意不出錢,讓他一個人出這個錢了,冷哼了一聲,目光看向喬修賢:“你跟我出來一下。”
兩人走出門外,私下商量了幾句,沒過多大會兒,就回轉。
葉懷仁就點了頭:“好,給你五十兩,不過得立下契書,以后不能拿這些來說事。”
葉明珠的目的,也只是想拿到賠償而已,隨即點頭:“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