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在許家吃完飯,收拾完廚房,我告辭回家時,看到許夫人在房間里看書,床頭旁的音響里放著胎教的音樂。
許先生還沒有回來,估計是公司的事情還沒有結束吧。
老夫人坐在房間里看劇,身上披著一件駝色的披肩,臉色安詳,不似生病的樣子。
早晨她告訴我生病的時候,可沒有這么放松。
但愿她沒有生病。
我從樓里下來,幽暗的樓前忽然有一束光靜悄悄地打過來,讓樓前頓時一片明亮。
我在光影里看到熟悉的車身,還有車窗里那張熟悉的面孔。
坐進老沈的車,我有點驚訝地問:“你咋來了?你不是跟大哥在外面出差嗎?”
老沈說:“給你打電話的時候,正要往白城趕呢。”
我說:“那你怎么沒告訴我晚上會回來?”
老沈說:“萬一有別的事情耽擱了呢,我豈不是說了空話。”
老沈是一個講信用的人。
老沈要帶我去吃飯,說哪里又有新開的飯館,什么什么好吃。
我說:“我已經吃過飯,別去吃飯了,太浪費?!?/p>
老沈挺實在:“總得有個說話的地方啊,你家,你不讓我去。我家,你肯定也不敢去,咱倆聊天不能總在車里啊?!?/p>
老沈說的是實話,他每天的工作就是開車,晚上和我約會這么一小段的光陰,我也放在他車上的話,對他來說有點不太公平。
況且他今晚剛剛開了一下午的車,我還要坐在他車里,讓他開車帶著我繞城市一圈,就太不知道心疼人了。
于是我提議:“咱倆在街上散步吧?!?/p>
老沈說:“就是軋馬路唄。”
我笑著說:“散步也是一項運動?!?/p>
老沈還不領情:“我要想運動就去打拳了?!?/p>
我說:“打拳出汗太多,散步屬于溫和的運動?!?/p>
老沈開車帶我到報社門前,那里有個寬敞的停車場。他把車子停下,我和他走下車。
老沈穿得太多,披個短款的羽絨服,他還學小年輕的耍票兒,不拉上拉鎖,羽絨服的兩撇衣襟就在風里敞開著。
我說:“沈哥,你那衣襟敞開著,接風呢?”
老沈隨意地用手把兩側衣襟往中間一抿:“沒事,不冷。”
我說:“不冷啥呀?零下二十來度,萬一感冒了呢?你連圍巾都沒戴?”
老沈說:“圍巾在車里,麻煩,不戴了。”
這人咋這樣呢?感冒是鬧著玩的嗎?還以為自己十五歲嗎?都五十多歲了,嘚瑟啥呀?
我這人有點強迫癥,要是看啥不順眼,不糾正過來就一直難受,啥也干不下去。
我跟老沈在路邊散步,走一會兒,我歪頭看看老沈的羽絨服的衣襟,還敞開著呢。
走一會兒,我又歪頭去看老沈。
老沈肯定冷了,臉都凍紅了,也不戴口罩,敞著懷,多可氣啊。
他也可能是因為剛才沒聽我的話,現在即使冷了,也不好意思拉上羽絨服的拉鎖。
我實在忍不住,說:“站住,別動!”
老沈不明白啥意思,但還是乖乖地站住了,兩只眼睛被路燈閃爍成菱形,迷茫地看著我。
兩只招風的耳朵被路燈照得通紅。
我走到老沈跟前,蹲下,伸手把老沈羽絨服的兩個衣襟扯到一起,對齊,扣上拉鎖,“嘩啦”一下拉上去。
并對老沈再次發布命令:“仰頭,抬下巴!”
老沈急忙仰頭抬下巴。
我就把他羽絨服的拉鎖一直拉到頭。
我分明看到老沈的兩只耳朵都輕微地抖動了兩下,像兩只小鸚鵡,站在老沈的肩膀上,在夜色里煙視媚行。
妥了,看著老沈羽絨服的拉鎖拉上,我的心可舒服,可有成就感滿足感了,就好像完成了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似的。
老沈呢,站在原地不動。我都走出去幾步了,他還傻站在原地不動。
我說:“嘎哈呢?凍傻了?”
老沈更逗:“你還沒有解除命令呢,你沒說讓我動彈呢。”
我被他逗笑了,跑過去,用手一推他的肩膀:“可以動了,走吧?!?/p>
走了幾步,我覺得剛才的舉動可能讓老沈誤會啥,我就解釋說:“我這人有點強迫癥,看啥不順眼要是不馬上歸位就渾身難受,剛才給你拉上拉鎖,你別多想啊。”
老沈說:“放心吧,我是老司機了,這點我還不懂?”
我笑了。
跟老沈閑聊了幾句,后來,我就把老夫人可能得病的事情跟他說了。
我說:“大娘不讓我告訴兒子兒媳婦,她不想驚動大家,她想消消停停地過完生日,你說我到底告訴許家人還是不告訴呢?”
老沈半天沒說話。
我回頭看老沈,老沈雙手插兜,眉頭緊鎖,在思考事情呢。
我也沒說話,等著老沈思考。
我們沿著長街的人行路一直往前走著,路過市醫院的門前,那里夜間有賣烤地瓜的小攤子。
小攤子上點著瑩瑩的一豆燈火,下面是一個汽油桶改造的那種烤地瓜的大鐵桶。
鐵桶的上面有個圓洞,賣地瓜的老人伸手從圓洞里探進去,在翻弄烤地瓜呢,走過的人都會聞到烤地瓜那香甜的味道。
我一聞到這個味道,就饞了。
我說:“沈哥,你不是說要給我慶祝升職加薪嗎?”
老沈說:“是啊,要請你吃飯你又不去,要不然,咱們去吃燒烤去?”
我搖頭,指著路旁烤地瓜的大鐵桶說:“你就買烤地瓜給我慶祝吧,我就愛吃這個?!?/p>
老沈一臉嫌棄:“這算啥呀,還是找個地方吃點大餐——”
我說:“我就喜歡吃這個?!?/p>
老沈看著我笑了:“那就烤地瓜——”
我們買了兩個烤地瓜,一人一個,用手捧著,在雪地上一邊散步,一邊捧著熱烘烘香噴噴的烤地瓜吃起來。
老沈說:“我這輩子都沒干過這種事兒——邊走邊吃?!?/p>
我說:“以后咱倆要是出來玩,還能讓你做很多沒干過的事?!?/p>
老沈笑了,拿眼睛偷看我。
我說:“你別凈顧著吃了,我剛才問你的話呢,你還沒回答我呢?!?/p>
老沈說:“這事好辦,你跟小許總夫人說吧,她懂事,看問題全面。再說她又是醫生,又跟大娘住在一起,比較了解大娘。
“你把事情交給她,她要是決定告訴許總,那就告訴吧,還是大娘身體健康最重要。”
我其實心里也有過這種打算,反正無論如何不能先告訴許先生。
許先生這人做別的事情都還比較理智,可一旦涉及到老媽或者媳婦的問題時,他的大腦里理智的那道小門就“啪地”一聲關上了。
不僅關上,還鎖死了,就剩下暴脾氣。
東北的冬天真是冷啊,冬天的夜晚更是冷。
我實在太冷了,就讓老沈送我回家。到家門前時,我才想起問老沈。
我說:“你說大哥夸我了,夸我啥了?”
老沈說:“我說過這話嗎?”
啥意思啊?中午跟老沈打電話,我耳朵聽錯了嗎?
我生氣地要進樓里了,老沈忽然拽了一下我的胳膊:“逗你呢,又生氣了?”
我說:“誰愿意生你的氣呀?”
老沈說:“那就是生氣了?!?/p>
我說:“你到底說不說,不說我進樓了。”
老沈說:“你求人,還這種態度?”
我說:“咋地呀?還讓我給你磕兩個呀?”
老沈笑了,露出幾顆白牙:“許總也沒說啥,就說你挺有心眼的?!?/p>
我狐疑了,問:“他咋看出我有心眼呢,他也不常來大娘家?!?/p>
老沈說:“那天家宴,許總說他給小許總罰站,罰半個小時。那個時候飯菜已經做好,應該開席了。
“許總說你突然進廚房,還要做個菜,正好等半個小時,你的拔絲地瓜做好了——許總就對我說,小沈,我媽挺有眼光,給你介紹的姑娘挺有心眼,心眼還挺好使?!?/p>
被別人夸獎,是一件樂事。